李卫民走到火炉边,把冻僵的手掌摊开烤了烤。
他没接话,而是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记录纸,放在长桌上。
那纸是用分局审讯室的专用红格纸写的,上面还有没干透的印泥味道。
“钱世民吐了。”李卫民盯着桌面上的纸页,“他在市档案局干了八年,经手的底册有四千多册。但他只承认了一件事——南锣鼓巷这盘棋,不是他一个人在走。”
于莉的手指搭在红漆匣子上,指甲不自觉地在木头纹路上刮了刮。
“还有谁?赵德彪不是已经抓了吗?”
“赵德彪是抓了,但钱世民说,九十五号院里,或者这院墙根底下,一直有一双‘眼睛’。”
李卫民转过身,背靠着炉子,目光从屋里三人脸上扫过,“我们每次存副册、验印、封柜,那个鬼都在看。
赵德彪能把整条街的户主名字摸得那么准,就是这双眼睛在暗中递纸条。”
二喜的腮帮子鼓了一下,顺手摸向腰间的枪套。
“我这就去叫刘光天,把全院三十五户全叫起来,挨个搜屋!我不信搜不出那些违禁的纸笔!”
“站住。”李卫民冷喝了一声。
他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二喜的裤腿,“你现在去搜,除了能搜出一堆漏风的破棉袄和几本旧黄历,还能搜出什么?人家既然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看了三年,能把证据摆在明面上让你抄?”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
“明天是年廿八,按大院的规矩,要扫除。
”李卫民的声音平缓下来,连带着屋里的紧绷感也散了几分,“我们自己立的规矩,‘查物不查人’。既然那只鬼喜欢看我们过日子,那我们就陪他好好过个日子。”
他看向吴有德:“老吴,你的药水还够不够?”
吴有德翻起手掌,亮出三个挂在皮带上的黑玻璃瓶。“足够把全院的破烂都洗一遍。”
“好。”李卫民拍了拍桌子,“明天一早,老刘负责喊话。
院里积攒的‘三无旧物’、糊窗户剩下的破报纸、孩子不用了的旧练习本,全压到后门去。不用查谁交的,只管收物。”
天刚蒙蒙亮,刘海忠那粗如洪钟的嗓门就在中院炸开了。
“都听着啊!今天大扫除!家里有不要的破纸、旧纸壳子、没字的烂账本,全给我拾掇出来!
按咱们院的规矩,‘无名、无印、无编号’的三无旧物,今天统一交到后门口,街道联系了废品站的板车,集中收走!谁也不许私自乱扔,听见没有!”
各家的门陆续开了。
傻柱端着一盆脏水泼在下水道口,扭头骂道:“二大爷,您这嗓门比咱厂的大喇叭还吵!我那后厨还有两捆垫笼布的旧报纸,一会让大茂帮我拎过去!”
许大茂拿着个扫帚在廊下比划,阴阳怪气地接嘴:“我可不帮你拎,按规矩,你的东西得记你的号,万一夹着你跟秦姐的情书,我可说不清楚!”
院里起了一阵笑骂声,锅碗瓢盆的撞击声、孩子的奔跑声重新填满了过道。
谁也没注意到,管事屋的那扇小窗户留了半个指头的缝。
吴有德坐在窗户后面,手里拿着个带细嘴的喷壶。每当刘光天兄弟俩从各家收来一堆旧纸扔进大箩筐,吴有德就隔着窗缝,把那种带有特殊气味的雾气喷在纸堆上。
日头升到正南的时候,后胡同传来一阵单调的“当、当”敲铁铁片声。
一个穿着破羊皮袄的老头推着一辆独轮板车停在门口。
这老头是常年在南锣鼓巷一带收破烂的,是个聋哑人,平时见了人只会点头哈腰,连比划带比划。
后院的孙大妈提着个破旧的煤球筐走出来。
孙大妈在院里住了二十年,是个极其没存在感的人,平时除了倒煤渣和买菜,连话都跟邻居说不上三句。
她走到板车前,把煤球筐往老头车上一放,用手比划着筐底。
那筐底垫着一张泛黄的旧报纸,报纸边角已经磨毛了。
聋哑老头毫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伸手去接那个煤球筐。
就在他的粗糙手指碰到筐沿的一瞬间,他的右手大拇指在板车的铁把手上,极其有节奏地重重磕了两下。
两短一长。
“动手。”
一直靠在后门墙根抽烟的李卫民突然把烟头往地上一捻,整个人如同一头猎豹般扑了出去。
他的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了聋哑老头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拧。
那老头嘴里发出“啊啊”的惨叫,整个人被压在了板车车帮上。
与此同时,二喜从侧面冲出,一个大绊子将正要往院里缩的孙大妈放倒在地。
孙大妈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与狰狞交织的表情,她拼命把手往嘴里送,试图咬破藏在领口里的什么东西。
“把她下巴卸了!”李卫民厉声喝道。
二喜一掌捏住孙大妈的下颌骨,用力一拽,一阵清脆的骨脱臼声响起,孙大妈张着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吴有德拎着个黑色的手电筒从屋里跑出来。
他把手电筒的前端换上一片蓝色的滤光玻璃,照向板车上的那个旧煤球筐。
在幽蓝的紫外光照射下,筐底那张泛黄的旧报纸上,原本空白的字缝里,赫然浮现出一行行惨白色的荧光笔迹。那是用米汤混合了化学试剂写成的隐形密文。
“春分计划提前,目标钟楼。”吴有德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全院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傻柱手里的菜刀还滴着水,愣在大门口;刘海忠举着粉笔,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李卫民走到孙大妈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在院里扫了二十年地、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老女人。
“孙大妈,你的眼睛够毒的。”李卫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三年来,我们每次分封物证,你都在后院晾衣服。我们立的规矩,成了你最好的掩护。”
二喜把孙大妈的下巴托回去,咔哒一声合上。
孙大妈没有求饶,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忽然冷笑起来。
那笑声尖锐而刺耳,完全不像个老太太的声音。
“李副局长,你以为抓到我这只鬼就赢了?”孙大妈死死盯着李卫民的眼睛,眼神里透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我不过是个倒垃圾的传声筒!你们那套‘只记号不记人’的规矩,确实严密,可你们忘了——真正的‘眼睛’,每天都在看着你们的登记册!”
“带走!”二喜一把扯起孙大妈的后领,把她往院外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