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龙城市委大楼。
姜永辉提前到达会场，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银色橄榄枝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贺磊将一个黑色公文包递给他，和司机一起停车等待，他是没有资格参会的。
即便是姜永辉，其实也是托了巡视组的福才有资格。
他独自走进大楼，恰好碰到了早到一步的王长林。
姜永辉热情地上前打了招呼。
姜永辉注意到，王长林手中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封面上印着红色的“巡视组工作汇报（内部）”几个字，左上角标注着“机密”两个字。
“你今天主要是听，别的不用多说，”王长林在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安顿了一句。
姜永辉一怔，“好，我知道了。”
九点整，龙城市委常委扩大会议正式开始。
市委常委全部到齐，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的主要领导列席，陈景仁作为龙城市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坐在靠后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会议由省委常委、龙城市委书记贺闻章亲自主持。
前几个议题都是常规工作，一季度经济指标分析、春节前安全生产部署、信访维稳工作汇报等等。
陈景仁一边听一边做笔记，偶尔点头表示赞同，姿态和往常一模一样，认真、专注、滴水不漏。
但每当前一个议题结束时，他的肩膀都会微微绷紧，直到下一个议题的标题被念出来，确认不是关于巡视组汇报的，他的肩膀才会悄然放松。
上午十点多，贺闻章翻到会议材料的最后一页，抬起头，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坐在他旁边的王长林身上。
“下一个议题，请公安部巡视组王长林局长通报对龙城市公安局巡视工作的阶段性情况，大家欢迎。”
陈景仁的笔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留下了一个重重的墨点。
他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十指微微收拢，抬起头正视着王长林，嘴角重新挂上那丝公式化的微笑，但眼神里的警觉像一道被拉紧的弓弦，身体紧绷，显示他内心并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
王长林站起身，走到发言席前，翻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根据公安部统一部署，巡视组自进驻龙城市以来……”
他的汇报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内容涵盖了巡视组进驻龙城市公安局以来开展的主要工作、发现的主要问题以及下一步的工作建议。
在谈到“发现的主要问题”时，王长林的措辞非常讲究。
他说，巡视组在核查近五年来的撤案案件和取保候审案件时，发现龙城市公安局在执法规范化建设方面存在一些短板和不足，个别案件的处置存在程序瑕疵，部分民警的执法理念有待进一步提升。
他还提到，巡视组接到了一些群众举报，反映龙城市公安局个别干部在工作中存在作风问题，巡视组已将这些举报线索按照相关规定移交给了省纪委。
整个汇报过程中，王长林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字。
他用了“个别案件”、“个别干部”这样模糊的表述，语气平缓，措辞克制，仿佛巡视组在龙城发现的问题不过是一些需要整改的“瑕疵”和“不足”。
只有在汇报的最后，他才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提了一句：“在巡视过程中，我们注意到龙城市公安局的部分班子成员在履行‘一岗双责’方面还需要进一步加强，特别是在对分管领域干部的教育管理和监督方面，还有一些不到位的地方。”
这句话，是整篇汇报中唯一一处隐隐指向陈景仁的表述。
“部分班子成员”的“一岗双责”，陈景仁作为龙城市公安局局长，自然是班子成员之一，而“对分管领域干部的教育管理和监督不到位”，正好对应了乔万东和孟庆山在陈景仁手下长期违法违纪却未被及时发现和制止的事实。
姜永辉坐在台下，当然听懂了王长林话里的意思。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王长林要把话说得这么隐晦？
乔万东的供词里白纸黑字写着陈景仁的名字，每一通电话、每一次批示、每一条指令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孟庆山的供词也印证了陈景仁在多个案件中的干预行为。
证据链已经完整到可以随时启动组织程序的程度，为什么还要“点到为止”？
王长林汇报完毕后，贺闻章点了点头，说了句“感谢王局长，感谢巡视组对龙城的重视，龙城市委市政府将督促市公安局认真整改……”
这件事儿就这么过了？？？
“……”
姜永辉这才明白了王长林进门之前跟他说的话，让他这次来就是多听少说，这岂止是少说，干脆就没有说，不管是龙城市委书记贺文章还是王长林都没有让他发言的意思。
他虽然想不明白，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这个疑惑放在心底，准备下来再问问这?是什么情况，从始至终没有人告诉他会是这样的啊。
接下来的议程是听取龙城市公安局关于打黑除恶专项行动的专题汇报。
陈景仁作为公安局局长，亲自上台做了汇报。
他的汇报长达半个小时，从龙城市公安局如何贯彻落实省委省政府和省公安厅的决策部署，到如何组织精干力量打击黑恶势力，再到如何发动群众举报线索、如何加强社会治安综合治理，方方面面都讲得头头是道。
他在汇报中还特别提到了小四毛犯罪团伙的覆灭，说这是龙城市公安局在省厅的坚强领导下取得的重大战果，是打黑除恶专项行动的标志性胜利。
姜永辉坐在台下，听着陈景仁在台上慷慨激昂地讲述“打黑除恶”的成绩，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荒诞感。
一个正在被调查的人，甚至已经证据确凿的人，现在站在主席台上，面对全体市委常委，大谈特谈自己如何“打击黑恶势力”，做出了多少贡献。
而台下的人，包括他自己，都知道这个人在说谎，却没有人揭穿他。
汇报结束后，贺闻章做了总结讲话。
他感谢了巡视组进驻龙城之后所做的工作，充分肯定了龙城市公安局在打黑除恶专项行动中取得的成绩，要求市公安局再接再厉，把专项行动推向深入。
然后，宣布散会。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提到陈景仁的名字。
没有任何人提到乔万东的供词、孟庆山的交代、霍东的被带走。
没有任何人提到那些压在省纪委案头的、足以把陈景仁送进监狱的铁证。
这tmd到底是个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