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
龙城市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陈景仁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今天上午省厅下发的通报。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让他脊背发凉。
通报上的措辞他太熟悉了，“失职渎职”、“敷衍塞责”、“严肃追责”，这些字眼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自己身上那些尚未被揭开的事情。
孟庆山被带走已经好几天了，乔万东也已经被省厅控制。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多年的搭档，一个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
他们在审讯室里会说什么，他完全无法掌控。
尤其是乔万东，乔万东这个人记忆力超群，跟了他十几年，他经手的每一件事乔万东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乔万东开口了，那他在劫难逃。
更让他不安的是，省委那边这几天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人找他谈话，没有人给他打电话，连平时经常走动的那几个人都忽然变得很忙。
这种安静，比任何明确的信号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他想起前几天在省委大院里遇到贺闻章的情景。
他主动上前打招呼，贺闻章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景仁同志，最近辛苦了”，然后就匆匆走了过去，连握手的动作都省略了。
那句话的语气，不像是问候，更像是某种隐晦的告别，就好像对方已经知道了他即将面临的结局，只是不便当面挑明。
陈景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那张网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小四毛死了，刘耀祖自杀了，乔万东和孟庆山被控制了，霍东也被带走了。
他身边所有的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每一张骨牌倒下的声音都在向他逼近。
他知道，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但他不甘心啊！
他在龙城经营了这么多年，从一个普通民警一路爬到副市长的位置，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他不像钱政宇那样张扬跋扈，不像小四毛那样无法无天，他从来都是低调低调再低调，连上下班都尽量骑自行车，从来不穿名牌，不住豪宅，所有可能引起注意的事情他都不做。
他在家里跟老婆说过，当官就像走钢丝，走得稳比走得快更重要。
他以为自己走得足够稳了，但再稳的钢丝，也架不住有人在下面拆台子。
姜永辉！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深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赵民生把这个年轻人从东川省挖过来，绝不仅仅是为了让他抓几个毛贼、打几个小黑恶势力。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出手会这么狠、这么准、这么快。
乐城、汾城、龙城，三个地方的盖子被他一口气揭了个遍，整个溪山省的公安系统被他搅得天翻地覆。
现在他又跑到青岩去，不到一天就破了一桩轰动全国的恶性凶杀案。
这种人，既让人恨得牙痒痒，又让人不得不服。
陈景仁睁开眼，看着桌上那份通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不能跑，跑了就是不打自招。
不能找关系，找了只会加速暴露。
不能销毁证据，乔万东那边已经说了太多。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维持表面的平静，继续每天按时上下班，继续在会议上表态支持打黑除恶专项行动，在夹缝中等待那个迟早会到来的结局。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他的秘书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文件，“陈市长，市委办公厅刚发来的通知，明天上午市委召开常委扩大会议，要求您列席。”
“常委扩大会议？”
陈景仁接过文件，目光在“列席人员”一栏上停留了片刻。
以往这种会议，他作为龙城市的副市长兼公安局长，列席是常有的事。
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这份通知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祥的意味。
他抬头看了小周一眼，小周的表情很正常，显然并不知道这背后的暗流涌动。
“知道了，你出去吧。”
陈景仁放下文件，重新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龙城的夜景依旧璀璨，但他已经无心欣赏。
他甩了甩头，也许是他最近太累，太敏感了？
可不论是从心里还是从身体上，他都无法放松下来。
身体一直紧绷着，很显然，这样的情况并不寻常。
而此刻，省公安厅十六楼，姜永辉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他刚从青岩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坐在办公桌前翻看让贺磊送来的溪山省打黑专项行动最新日进展报告和龙城专项行动最新日进展报告。
龙城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小四毛团伙的骨干成员已基本落网，龙城商贸公司的账目正在逐笔核查，刘耀祖自杀后留下的资金链线索正在向纵深挖掘，乔万东和孟庆山的供词相互印证，已经形成了对陈景仁较为完整的证据链，只要将陈景仁摁倒，龙城的工作基本就算结束了，不管是打黑还是破伞。
但是，他不由的联想上一世的情况，溪山省腐败式塌方就是从龙城撕开了口子，他要是将陈景仁抓进来，会不会引发连锁式反应，会不会就此一发不可收拾，成了没有刹车却以三百八十公里每小时狂飙的列车，所有人都没有办法将它刹停。
到时候，所引发的后果……可就不是谁都能承受起的了。
即便他有能力，有背景，可这样的后果，不是他这个级别能扛得住的。
“姜厅，巡视组那边传来消息，王局说明天上午的常委扩大会议，议题之一就是听取巡视组对龙城市公安局的巡视情况汇报，让您也参加。”
贺磊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笔记本，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
姜永辉放下手中的材料，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龙城的夜景。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陈景仁明天列席的常委扩大会，很可能就是他在龙城政坛的最后一场亮相。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一应材料全都带全了。”
姜永辉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好，我会准时参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