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姜永辉不太清楚，因为从来没有任何人跟他说过这个事情。
他结合上一世的经历，想到了一些可能。
所以才忍住没有在会上发问。
他知道领导们自有领导们的打算。
在整个棋局之中，他充其量只能算是棋盘上的一个小兵，只能冲锋陷阵，左右不了大局。
从会场出来，姜永辉没有回省厅，而是直接让司机开往省政府。
他拨通了赵民生的秘书霍千旭的电话。
“霍处，我是姜永辉，赵省长今天上午有时间吗？我有急事想当面和他汇报。”
“姜厅长，您稍等，我看一下领导的日程。”
霍千旭知道姜永辉是谁，也知道姜永辉在领导心里的位置，要是一般副厅级干部，他根本懒得搭理，随便找个理由就拒绝了，他翻了翻行程安排，“十一点半到十二点，领导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您看够吗？”
“够了，那就麻烦霍处帮我约一下，谢谢了。”
挂了电话，姜永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穿过龙城繁华的街道，窗外的车流声和喧嚣声渐渐远去，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会上贺文章说的那些话，反复琢磨着王长林在走廊里说的那句“有些事情，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
贺磊坐在副驾，从后视镜中看出姜永辉情绪有些低落，但没敢多问。
十一点半，赵民生办公室。
姜永辉敲门进去的时候，赵民生刚结束上一个会议回来，正在批阅一沓厚厚的文件。
看到姜永辉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刚从市委那边过来？”
“是。”
姜永辉在赵民生对面的沙发边边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他知道赵民生能猜到他的来意，今天龙城市委常委会的议题，赵民生虽然没有参加，但一定有人向他汇报过会议的详细情况。
“为陈景仁的事来的？”赵民生开门见山。
“是。”
姜永辉也不绕弯子，“赵叔，我不明白，乔万东的供词、孟庆山的供词、霍东的供词，三份口供相互印证，陈景仁涉嫌干预司法、包庇黑恶势力、收受贿赂的事实已经非常清楚了，证据链是完整的，程序上完全可以启动组织措施，但今天巡视组的汇报，对这些证据只字未提，只说了一些‘个别干部作风问题’、‘一岗双责不到位’之类的场面话，我想知道，为什么？”
赵民生靠在椅背上，看着姜永辉，突然笑了，“我以为你是一个成熟的官员了，却忘了你今年才二十八岁。你提出的这些证据，严一鸣书记都已经看过了，他昨天专门来找了我和赵书记，把陈景仁的整个案子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永辉，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现在对陈景仁采取措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姜永辉皱了皱眉，“接下来就是正常的组织审查程序，双规、审讯、固定证据、移送司法。”
“你说的这是法律程序。”赵民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我问的是，政治层面会发生什么。”
姜永辉想了片刻，然后说道：“龙城市公安局班子成员中已经有孟庆山和乔万东两个人被带走，如果再加上陈景仁，龙城市公安局班子成员就垮了将近一半，下面的刑侦支队、治安支队、几个分局的一把手也都有不同程度的问题，一旦全部清理，龙城公安系统将面临大换血，另外，陈景仁是省公安厅党委委员、龙城市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厅级干部，在省里经营多年，他的落网必然会牵出一批人，这些人分布在公安系统、政府系统、甚至政法系统，牵连面会很广。”
“还有呢？”赵民生继续问道。
姜永辉想了想，“还有……陈景仁和小四毛的关系被查实之后，会坐实龙城公安系统长期存在‘警黑勾结’的问题，这对龙城市乃至全省公安系统的形象会造成很大的冲击，但是，这些问题迟早要面对，晚面对不如早面对。”
“说得不错。”
赵民生站起身来，走到办公桌后面的书柜前，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姜永辉，“你看看这个。”
姜永辉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手中文件的标题是《关于做好中央巡视组来溪山省巡视相关准备工作的通知》。
“中央巡视组，还有不到两个月就来了。”
赵民生重新坐回椅子上，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这次中央巡视组来溪山，是对全省各级党组织和领导干部的一次全面政治体检，巡视的内容涵盖政治建设、思想建设、组织建设、作风建设、纪律建设等多个方面，反腐败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赵仲霖书记在常委会上反复强调，这次中央巡视是对溪山省委的政治大考，必须交出合格答卷。”
姜永辉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看着赵民生，等着他往下说。
“如果在中央巡视组来溪山之前，我们主动查处了陈景仁，从法律程序上来讲没有任何问题，但从政治效果上来讲，你想想看，中央巡视组还没到，溪山省先自爆了一个厅级公安局长与黑恶势力勾结的窝案，牵连出一大批干部，这在中央巡视组眼里，他们会怎么看？”
姜永辉沉默了，他明白赵民生的意思。
在中央巡视组眼里，这固然可以理解为溪山省委“主动亮剑、自我革命”，但也同样可以被解读为溪山省的问题已经到了不得不爆的地步。
主动查处是态度，但查处出来的问题的严重程度和波及范围，才是衡量一个地方政治生态的真正标尺。
如果陈景仁案一查到底，牵连出的人太多、面太广，那就等于在中央巡视组面前主动把溪山省的伤口撕开，让巡视组看到一个血淋淋的、千疮百孔的溪山公安系统，这对溪山省委来说，压力太大了。
“所以省委的决定是，暂时不动陈景仁？”姜永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甘。
“不是不动，是时机未到。”
赵民生的语气斩钉截铁，“昨天下午，赵书记主持召开了五人小组会议，严一鸣书记详细汇报了陈景仁案的调查情况，五人小组经过反复权衡，做出了三项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