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哈尔滨,街头,积雪还没化干净,墙角、屋檐、树根底下,到处都还是覆盖着一层雪白,可太阳是好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行人已经多起来了,有的穿着大棉袍,有的换了皮夹袄,还有裹着貂皮大衣,缩着脖子的。
汽车嘀嘀地响着,从人群中挤过去,人力车夫拉着车小跑,脖子上搭着毛巾,额头上冒着热气。临时支的包子摊上冒着白烟,热气腾腾的,蒸笼里飘出来的香味能飘出去半条街。
“啊——卖包子喽——新鲜热乎肉的包子喽——”小贩扯着嗓子喊,声音格外响亮。
一对俄罗斯情侣从包子摊前走过,女的金发碧眼,穿着一件红色呢子大衣,挽着男人的胳膊,笑盈盈地指着蒸笼里的包子,用俄语说着什么。男人听不懂,只是傻笑着掏钱。小贩也不懂俄语,可认得钱,接过卢布,找的却是几个铜板,用油纸包了两个包子递过去。女人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可脸上笑得更灿烂了。男人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竖起大拇指。小贩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山东菜馆,生意照样是红火得很。跑堂的伙计刚从一桌客人那儿点完菜,转头一溜小跑从后厨端了盆大米饭上去,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往桌上一搁,客人筷子就伸过来了。
他刚直起腰,门帘一掀,又进来一波客人,两个穿长衫的,戴着毡帽,一前一后。伙计连忙迎上去,脸上堆着笑,腰弯得像虾米:“二位爷来了!里边请!”那两个人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地往里走,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轰鸣,是一辆草绿色的军用卡车停在山东菜馆门口,车斗里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枪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车门推开,一个军官跳下来,不是别人,正是郑鸿烈。他整了整武装带,朝车上一挥手:“走!”
士兵们鱼贯跳下卡车,靴子砸在地上,咚咚咚的,像擂鼓。他们端着枪,冲进山东菜馆。正在吃饭的食客们吓傻了,全都愣在那不敢动,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都坐好了!不要动!”郑鸿烈朝里头吼了一嗓子,声如洪钟。
那些想跑的人又坐下了,这时朱传文从柜台后面迎出来,脸上堆着笑,可那表情难掩心中忐忑。他搓着手低眉问道:“哎,老总,老总……你们这是……”
他是一头雾水,所以一脸疑惑。
郑鸿烈盯着他,目光像两把刀:“朱传武回来没?”
朱传文愣了一下,如实相告:“传武……自打进关之前回来过一回,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呀。”
郑鸿烈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硬得像石头:“我们搜搜好吗?”
看似询问,实则不容拒绝。
朱传文哪里敢道半个不字,连忙让开身子,手往里头一指:“搜……搜!随便。”
郑鸿烈眼神一厉,朝手下吼道:“搜!”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里屋、后院,有人上了二楼,有人踹开厨房的门,有人挨个检查那些戴毡帽的食客——一把扯下帽子,看脸,认人。这些人里,不少是朱传武以往的战友,自然认得他,所以被郑副官带过来抓他。
朱开山从后厨慢悠悠地走上来。他身上也穿着一件棉袍,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弯着腰走到郑鸿烈面前,面对面站着,脸上不卑不亢,声音也是不高不低:“嗯,长官,这是咋回事啊?我那二儿子,也是当兵的……”
郑鸿烈看着他,语气忽然软了些:“知道。我跟他,是一个铺上睡觉的弟兄。”他顿了顿,“没法子,上面的命令。”
朱开山又问:“那传武……犯的是哪条王法呀?”
郑鸿烈叹了口气,一脸可惜道:“其实也不怨他,是他自个儿摊上的。他跟着郭鬼子反大帅——上面要抓他。”
这时搜查的士兵也已经陆续返回了,不过他们并没有找到朱传武。士兵们楼上楼下搜了个遍,连地窖菜窖都翻了,连个影都没有。
“报告!没有!”搜查食客的士兵跑回来报告。又有人从楼上跑下来:“报告!楼上也没有!”后院的也回来了:“报告!后面没有!”郑鸿烈点了点头,不知是该失望还是庆幸,不过他只挥了挥手:“没有就走吧!”
士兵们得令,端着枪就走了。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阵风。其实郑鸿烈心里清楚,他本来就只是想来敷衍了事的,给上面一个交代就好。毕竟都是一起扛枪过命的弟兄,他也不想真逮住朱传武。能不碰上,那是最好。他转过身,对朱开山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老人家,对不起,打扰了。”说完,转身也要走。
朱开山伸手拉住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哎,长官,长官,这郭鬼子为什么要反张大帅啊?”
郑鸿烈先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比刚才还重,然后说道:“哎……用郭鬼子的话说,张大帅……投靠了日本人。为争斗地盘,祸害百姓。”
朱开山“哦”了一声,恍然大悟,眼珠子转了转,又寻思着问道:“那……你们……咋没跟着反呢?”
郑鸿烈苦笑了一下,道:“刚开始,我们也跟着反了。可后来,少帅跟郭鬼子闹翻了。你想想啊,我们吃着人家张家的,穿着人家张家的,反过来再打人家张家——这不是爷们儿干的事儿啊!”
朱开山点了点头,又问:“所以你们就……”
郑鸿烈抢过话头:“我们是没办法。可是传武这头犟驴,死活跟着郭鬼子。”他顿了顿,“现在郭鬼子两口子死了,传武也找不着了。我这是奉命行事,大爷,你多包涵。”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朱传文这才凑过来,低声唤道:“爹呀……”朱开山沉着个脸,没搭理他。
门外,郑鸿烈走到卡车旁,朝士兵们一挥手:“上车!”士兵们爬上车斗,他正要上车,一回头,脸色变了。团长就站在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阴沉着脸,像一块铁。
郑鸿烈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连忙堆起笑:“嘿嘿,团长,这得罪人的事啊,你总是让我出面。”
团长却没有笑,声音冷得像冰:“你少废话!给我多派几个人,都换成老百姓的衣服,没黑没白的在这给我守着!”
郑鸿烈苦着脸,还想讨价还价:“用得着这么认真吗?”
团长“啧”了一声,异常严肃地瞪着他:“咱们以前,跟那郭鬼子干过。要是不认真,就成他的死党了!”
郑鸿烈被训得不敢再瞎白话了,缩了缩脖子。团长一挥手:“上车!”
郑鸿烈连忙应道:“是!”
爬上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卡车驶离,扬起一片尘土,渐渐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