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气氛终于开始松动了。张景惠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辅臣呐,你可真是仁义之人呐!”
吴俊升也改了口,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对对对对对对……都是自己人,好说好说不是?”
张作相紧绷的神情终于缓和下来,他声音沙哑道:“就是嘛,那都是咱奉军内部自家的事儿。那……也就当一次演习吧。郭松龄已经死了,就别再追究了,保留元气吧。”
吴俊升转过头,看着张作霖,喊了两声:“雨亭啊……雨亭。”
张作霖回过头,看着自家二哥。吴俊升顿了顿道:“要不这样——就让小六子自己看着处理吧。”
“哎!我觉得这个主意好!”张景惠第一个跳出来附和,声音倒是比刚才大了不少,有些讨喜。
汤玉麟一看几个老弟兄都改了口,他也只好站起来,哈哈一笑,不过那笑声里倒是有几分尴尬道:“那我刚才说的,那就算是……放屁,哈哈。”他搓着手挠了挠自己的大光头,“咋也得给俺大侄子积点德,不能让自家的晚辈为难呐。”
张作霖坐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听着这些人的话,听着风向一点一点地转,心里头翻江倒海。他本来也是想着把这批军官全部处死的。可张作相刚才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走了郭鬼子,万一以后又来个别的鬼子把持精锐,那也不行。
问题的根结在于,他张学良能不能真正控制住自己的部队。要是把这批军官都杀了,换上去的人也未必忠心可用。倒不如把这救命之恩给儿子留着,好作收拢人心之用。他忽然站起来,起了一半,又想起什么,顿了一下,沉声道:“散会。”说完,转身就走,那背影,可不太像高兴的样子。
客厅里的人全站起来了,张作相却是第一个追出去,拉住张作霖的胳膊:“哎,雨亭,雨亭……”他挡在张作霖面前,气喘吁吁地问,“你咋没态度啊?”
张作霖看着他,反问了一句:“我咋没态度啊?”
他一挥手,“大家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
说完又要走。张作相跟着他,一步不离:“那也得让听到啊!你这么大个事儿,你主帅不能没话呀!”
张作霖头也不回地道:“还有什么话呀?让六子看着办呗。”
客厅里,还站着的人面面相觑。吴俊升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张景惠端着茶杯,举了半天没送到嘴边。汤玉麟站在那里,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又添了几分尴尬。
杨宇霆又坐回那里,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眼睛里的光,阴鸷得像一条蛇。他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常荫槐在他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知道,杨宇霆这回的计谋又落空了。
“这可怎么办呢……”张景惠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怎么办?老帅都说了,让六子看着办。”
“那咱们刚才说的那些……”
“说的那些?说的那些就当放屁呗。”
“汤师长不都说了吗,放屁。”
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客厅里的气氛松快了些,可那股子尴尬还在。
外面走廊上,张作相还拉着张作霖不撒手,又追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这话可还是一言九鼎啊!你老可不能再变了啊!”
张作霖被他拉着,走不了,只得跟着他过去。
“里边,里边……”张作相硬是把他拉到电话机旁,亲自拿起话筒,摇了几下:“给我接新民张司令。”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人接了。
张作相:“六子,你老子要跟你说话。”
张作相把话筒递给张作霖,张作霖便接过电话,按着话筒,瞪了张作相一眼:“你个辅臣真嘚儿啊你,你非得把我搥墙根儿上。”
张作相讪讪地笑着,眼睛却固执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快点下命令。张作霖被他看得没办法,拿起电话,凑到嘴边:“喂——六子吗?我是你爹!”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两个老兄弟身上。一个站着,一个拉着,就像两个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老头。可他们手里攥着的,是三军团十几个军官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