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北电的校园浮在一层薄雾里。
银杏树的枝桠湿漉漉的,挂着昨夜未干的雨珠,
风一吹,簌簌地落,打在青石板路上,像谁在轻声敲着木鱼。
苏晚是被鸟叫醒的。那种叫声不尖锐,很软,像棉絮塞在喉咙里。她睁开眼,窗帘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半。
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许诺面朝墙蜷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林恬的胳膊伸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握什么东西。
苏晚轻手轻脚下了床,洗漱,换了一件月白色的棉麻长裙,头发披着,拿了一本《诗经》,出了门。
校园里几乎没有人。路灯还亮着,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片一片发黄。
她走到操场,看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跳。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翻开《诗经》,随便翻到一页——《郑风·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她读出声来,声音很轻,怕惊动什么。远处有人在跑步,脚步声笃笃笃,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她没有抬头,继续往下读。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脚步声停了。她抬起头,看见程砚秋站在看台下面,手里拿着一本《庄子》,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一个梵文的“嗡”字。
“砚秋?你怎么这么早?”“睡不着。出来走走。”她走上看台,在她旁边坐下,把书放在膝盖上。“你在读什么?”“《诗经》。”苏晚把书递过去。程砚秋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念,反而从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翻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我昨晚在图书馆翻到一本关于原始艺术的书,记了几条笔记。你听不听?”苏晚点了点头。
程砚秋清了清嗓子。
“原始艺术的特征——无功利性,直观性,象征性,神秘性,集体性,历史性,地域性,时代性,民族性,宗教性,审美性,文化性,艺术性……”她念了一长串,念到最后自己都笑了。
“你看,原始人画一头野牛在岩壁上,不是为了卖钱,不是为了出名,就是看见了,想画,就画了。没有功利心,没有算计,没有‘我这个构图有没有人点赞’。”
苏晚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那我们现在呢?画一幅画,想的是能不能参展,能不能获奖,能不能卖出高价。写一首诗,想的是能不能发表,能不能上热搜,能不能被哪个导演看中。我们的艺术,还有‘无功利性’吗?”
程砚秋推了推眼镜。“有。在我们还愿意早上五点半起来读诗的时候。”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如果真有功利心,我现在应该在睡觉。”
许诺从跑道上折返回来,走上看台,在她们旁边坐下,喘着气。她接过苏晚手里的《诗经》,翻了翻。
“原始艺术。”程砚秋把笔记递过去。许诺看了一眼。
“你们在讨论这个?”“嗯。砚秋说,原始艺术是无功利的。我们现在的艺术,太功利了。”许诺把笔记合上,还给程砚秋。“可是,原始人也要吃饭。他们画野牛,也是为了祈求狩猎成功。那也是功利。”
程砚秋想了想。“你说得对。原始人的功利,是生存。我们的功利,是名利。不一样的。生存的功利,是诚实的。名利的功利,是虚伪的。”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操场上的雾散了一些,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一线光,金灿灿的,落在跑道边的银杏树上。
林恬最后一个到。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扎着低马尾,手里拎着一袋包子,热气从袋口冒出来,一团一团的。
“就知道你们在这儿。食堂刚开门,趁热吃。”她把包子分给三个人,自己在苏晚旁边坐下,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你们聊什么呢?这么严肃。”林恬嚼着包子。
“聊原始艺术。”苏晚说。
“原始艺术?就是山洞里画的那种野牛?”林恬又咬了一口。
“嗯。砚秋说原始艺术是无功利的。我们在讨论现在的艺术有没有功利。”
林恬咽下包子。“现在的艺术也有无功利的。你早上起来读诗,功利吗?我画那个苹果,三天没画好,功利吗?许诺跑岔气了还跑,功利吗?”她看着许诺。
“你跑步是为了拿冠军?”许诺摇头。
“那你就是为了跑。跑本身就是目的。那就是无功利。”
苏晚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林恬笑了。“刚才。被包子照的。”几个人笑成一团。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荡开,被晨风吹散了。
远处那个练台词的女孩还在念,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她念到“妈,我怕”的时候,声音没有抖。她停了一下,又念了一遍,还是没抖。
她合上手机,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苏晚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找到了。
不是找到了不抖的方法,是找到了不怕的勇气。
程砚秋站起来,拍拍裙子。“我去图书馆了。今天有资料要查。”“这么早?”“嗯。晚了没位置。”她走了。帆布包在肩上晃来晃去,包上那个“嗡”字一颠一颠的,像在念经。
许诺也站起来。“我去排练了。下午有汇报。”她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
林恬把最后一个包子吃完,擦了手。“我也走了。今天要交作业,还没画完。”她走了。脚步声轻快得像风。
苏晚一个人坐在看台上。操场的雾彻底散了,太阳出来了,照在跑道上,金灿灿的。她把《诗经》合上,抱在怀里。
想起程砚秋念的那条笔记——“原始艺术具有象征性”。原始人画一头野牛,不只是画一头野牛,是画力量和勇气,是画他们对活下去的渴望。
她读一首诗,不只是读一首诗,是读自己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找到自己的心,但她知道,她在找。
教学楼那边传来钟声。不是电铃,是真的钟声,从老楼的顶层传出来的,悠远绵长,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她想起外婆带她去寺庙,听过这样的钟声。
外婆说,钟声能渡人。把烦恼渡走,把心安下来。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知道,此刻,她心很静。像一面湖,没有风,没有浪,只有自己。
陆鸣兮站在办公室窗前,也听见了钟声。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窗外。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钟声从老楼那边传过来,穿过树梢,穿过玻璃,落在他耳朵里。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能听见钟声的日子不多。听见了,就停一停。”他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批文件。
柳如烟在画廊,刚打开门。唐映还没来,展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站在那幅《等》前面,看着画里的沱水。水还在流,岸边的人已经走过来了。她等了那么久,等到了。
她拿起画笔,在那幅画的右下角,添了一笔。很小的一笔,但仔细看,能看出那是一朵花,开在岸边,很小,但很红。原始人画野牛,是画他们看见了什么。
她画这朵花,是画她等到了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布上,那朵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