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电的银杏树变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影子。
路灯还没亮,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陆鸣兮站在教学楼门口,等着柳如烟。
她今天来北电看唐映,顺便给他带了一罐汤。
他接过来的时候,手背碰了碰她的手指,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
“唐映呢?”他问。
“在画廊。林恬找她,说有事商量。”她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银杏树。
“你们学校的银杏,比青石峪的黄。”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青石峪的银杏,是你画里的那棵?”“嗯。画里那棵,比这棵粗。
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我小时候经常在树下画画,画着画着,叶子就黄了。黄着黄着,就落了。”他没说话,只是听着。她的声音很轻。
路灯终于亮了,昏黄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暖金色。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披着,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是他送的。
锁骨上那枚痣露在外面,
“走吧。去操场走走。”他伸出手,她握住。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
操场的灯没开,只有远处的教学楼透过来一些光,朦朦胧胧。
跑道上有积水,下午下过雨,还没干透,踩上去沙沙响。她走得很慢,他也慢。两个人沿着跑道慢慢走着,影子被远处的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鸣兮,你看。”她停下来,指着天上。他抬起头。银河横亘在天幕上,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有人打翻了一盒碎钻。在北京,很少能看见这么清楚的星星。今晚的能见度好,风把雾霾吹散了,露出了藏在云层后面的星河。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没有看星星,在看她。
她站在月光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拂过他的脸。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那一瞬间,星河滚烫,不及她双眸投降向他的那一眼。
慌乱了他酩酊春秋,三千年的烟雨江南。他想起青石峪的雨,落在竹叶上,沙沙响;
想起沱水边的背影,站在河边,等一个人;
想起她推开门,逆着光,看不清脸,只听见那句“来了?”。来了,就没想过要走。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翘着。“你看我干嘛?看星星。”
“星辰没你好看。”
她笑了。很短,但眼睛里有光,比星星亮。
操场的另一头,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苏晚从他们身边跑过,穿着白色速干衣,黑色紧身裤,头发扎成高马尾。
她认出了陆鸣兮和柳如烟,没有打招呼,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跑。
她跑得很快,步子很轻,
她不想打扰他们。有些人站在一起,就是一幅画。她不想做那个闯进画里的人。
许诺跟在她后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戴着。她跑得慢,呼吸有点喘。她看见陆鸣兮和柳如烟,放慢了脚步,然后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苏晚折返回来,在她旁边停下。“没事吧?”“没事。就是跑岔气了。”许诺直起身,看着那两个站在跑道边的人。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他们真好看。”许诺说。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嗯。”“不是长得好看。是站在一起,好看。”苏晚没有接话。
程砚秋从操场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庄子》,书页翻到一半,用一支铅笔别着。她走到苏晚和许诺旁边。“你们也来跑步?”“睡不着。”许诺说。“我也是。”
程砚秋把书放在看台上,开始压腿。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黑色运动裤,在一群穿紧身练功服的同学中间,
但没人觉得她不配。因为她站在那里,就像她自己。不争,不抢,不急。
林恬最后一个到。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运动外套,黑色长裤,头发披着。
她跑得很快,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跑到苏晚旁边,停下来,喘着气。
“你们怎么不跑了?”“在看星星。”苏晚指着天上。林恬抬起头,看着那片星河,忽然安静了。她平时话最多,但此刻,她什么都不想说。星星不需要评论,只需要看着。
四个人站在跑道边,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没有人说话。远处,陆鸣兮和柳如烟已经走远了。他们的影子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但她们知道,他们还在。
在这个校园的某个角落,在某棵银杏树下,在某盏路灯旁边。手牵着手,慢慢走着。
苏晚忽然开口。“你们说,爱情是什么?”
林恬想了想。“是星河滚烫,不及他双眸投降向你的那一眼。”她顿了顿。
“是三千年的烟雨江南,不敌他嘴角那一笑。”
许诺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林恬笑了。“刚才。被星星照的。”
程砚秋推了推眼镜。
“爱情是庄子说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但最后,没有人相忘。所有人都在相濡以沫。”
苏晚看着她们。“你们信爱情吗?”
许诺低下头。“信。但不知道能不能遇见。”
林恬仰着头。“信。遇不见也没关系。信就行了。”
程砚秋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信。不信,活着太苦了。”
苏晚伸出手,握住许诺的手。许诺握住林恬的手。林恬握住程砚秋的手。四只手握在一起,谁都没有松。
“那我们就信。信爱情,信艺术,信我们自己。信星河滚烫,信烟雨江南,信我们会在某一天,遇见那个让我们酩酊春秋的人。遇不见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彼此。”
夜深了,星星还在,操场空了。银杏叶落了一地,沙沙响。陆鸣兮牵着柳如烟,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凉凉的,他握紧了一些。她没有缩,反过手握紧他。
“如烟,你刚才看我的那一眼,我想起一句诗。”
“什么诗?”
“星河滚烫,不及你双眸投降向我的那一眼,慌乱了我酩酊春秋,三千年的烟雨江南。”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踮起脚尖,吻了他。
他回应她,双手扣在她腰上,把她拉近。
吻了很久,分开时,两个人都在喘。
“这句诗,谁写的?”
“我。”
“你什么时候学会写诗了?”
“刚才。被你眼睛照的。”
她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眼睛里有光,比星河滚烫。
北电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
她们还在跑,还在等,还在信。
信星河滚烫,信烟雨江南,信有一天,会遇见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