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课是《艺术概论》,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
赵老师站在讲台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讲义,却没翻开。
他讲课从来不看讲义,那些内容在他脑子里住了几十年,比书架上的灰还厚。
“上节课我们讲了原始艺术的特征。今天接着讲——原始艺术对我们今天的意义。”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刻痕”。
“原始人为什么要在岩壁上刻画?不是为了装饰,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把自己的存在留下来。他们在说——我来过,我看过,我活过。”他顿了顿。
“你们今天拍短视频、发朋友圈、写微博,跟原始人刻岩画,有什么区别?”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一个男生举手。“原始人刻岩画,是为了记录狩猎场景,传递生存经验。我们发朋友圈,是为了分享生活,获得认同。本质上都是表达。”
赵老师点了点头。“那形式呢?原始人用石头刻,你用手机拍。工具变了,本质变了吗?”
苏晚坐在第三排,面前摊着笔记本。她想起自己在故宫画的角楼,红墙黄瓦,檐角飞翘。她画的时候在想什么?不是想给谁看,是想把那一刻留住。夕阳照在琉璃瓦上,光反射过来,刺眼,她眯起眼睛。那一刻她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时间没有停,但她把那一刻留在了纸上。那也是刻痕。她用铅笔刻的。
程砚秋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庄子》,笔记压在下面。她不怎么听赵老师讲课,不是不尊重,是赵老师讲的她都在书上看过了。她在想另一件事——原始人用声音传递信息,用鼓点、用号角、用喉音。那些声音没有谱子,没有录音,随风飘散,听过就没了。
但也有刻痕,刻在听者的记忆里,刻在代代相传的歌谣里。她录过青石峪的雨声,录过火车过铁轨的咔嚓声,录过故宫的风声。
那些声音不会消失,不是因为录在了磁带里,是因为她记住了。记住就是刻痕。
许诺坐在苏晚旁边,没有记笔记。她在看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一只灰喜鹊停在枝头,跳了两下,飞走了。她想起父亲。
父亲在她心里刻了痕,很深,擦不掉。那个痕是爱,也是怕。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原始本能。原始人爱他们的孩子,怕野兽、怕饥饿、怕神灵。
她怕父亲离开,怕自己来不及证明自己。怕,就是刻痕。
赵老师讲完了,合上讲义。“作业:回去想一个问题——在你的专业领域,你留下了什么刻痕?或者,你想留下什么刻痕?下周交,三千字。”
教室里又是一片哀嚎。苏晚合上笔记本,放进包里。她站起来,许诺跟在她后面,程砚秋也从最后一排走过来。林恬在走廊里等她们,手里拿着一幅画,是那个画了三天的苹果。苹果红了,不是那种鲜红,是暗红,像血。
“画完了?”苏晚问。“画完了。老师说,有灵魂了。”林恬看着那幅画。
“我画的是我爸。他心脏不好,我怕他哪天走了,我连他的样子都记不住。所以我把他的样子画进苹果里了。”苏晚看着那幅画,苹果的红,是心的红。不是画出来的,是从心里渗出来的。她想起赵老师说的——刻痕。林恬把父亲刻进了苹果里。
几个人走出教学楼,银杏叶还在落。苏晚走在最前面,程砚秋跟在她后面,许诺和林恬并排。阳光很好,照在银杏叶上,金灿灿的。
“你们说,我们以后会留下什么刻痕?”林恬问。
苏晚想了想。“也许会留下一部作品,一个角色,一句台词。也许什么都留不下。但没关系。活过,就够了。”
许诺低下头。“我想让我爸看见我演白天鹅。他还没看过。”
程砚秋推了推眼镜。“我想留下一段声音。雨声,风声,火车声,哭声。让一百年后的人听见,知道我们这样活过。”
林恬举起那幅画。“我想留下一颗苹果。红的,像心的颜色。”
苏晚看着她们。她们站在银杏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光斑,落在她们脸上、肩上、手上。她们那么年轻,那么好看,那么用力地活着。她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们不怕。因为她们在刻,用笔、用声音、用镜头、用心。
刻痕会淡,但不会消失。就像原始人留在岩壁上的野牛,几万年了,还在。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落叶,叶子已经黄透了,边缘卷起来,她把它夹进《诗经》里,夹在“野有蔓草”那一页。那是她今天留下的刻痕。
下午,几个人去了图书馆。老馆,灰砖墙,爬山虎从一楼窗台爬到三楼屋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在风里晃。
苏晚借了一本《美的历程》,程砚秋借了一本《声音与现象》,许诺借了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林恬借了一本《梵高手稿》。
四个人在阅览室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她们各自看书,谁也不说话。
苏晚翻到李泽厚写青铜器的那一章——“狞厉的美”。商周的青铜器上铸着饕餮纹、夔龙纹,那些纹样狰狞、神秘,让人害怕,又让人敬畏。
原始人把它们刻在祭祀的器物上,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沟通神灵。他们在说,我们怕你,我们敬你,请你保佑我们。那也是一种刻痕,刻在青铜上,几千年了,还在。
她合上书,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她想,也许她该留下点什么。不一定是作品,不一定是为了给人看,就是为自己。为证明自己来过、看过、活过。原始人画野牛,她写诗。
原始人铸青铜,她演戏。形式变了,本质没变。她也是原始人。
闭馆铃响了。几个人收拾东西,走出图书馆。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校园里灰蒙蒙的。苏晚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程砚秋跟在后面,肩上挎着那个帆布包。许诺和林恬并排,谁都没有说话。
“你们说,一百年后,会有人知道我们吗?”林恬忽然问。苏晚想了想。“不会。”“那我们还刻什么?”苏晚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刻给自己看。自己知道,就够了。”
林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自己知道,就够了。”
几个人走出校门,银杏树的影子融进夜色里。
路灯亮了,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她们走在回家的路上,谁都没有回头。
留下刻痕的人,不需要回头。她们知道自己走过,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