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行从数十丈外的岩壁中挣扎而出,咳出几口带血的沙砾,僧衣褴褛,发髻散乱。
他抬眼望去,岩耕仍立在原地,三柄飞刀低鸣环绕,气息内敛却隐含锋芒,显然已陷入某种难得的悟道状态。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羞愧、不甘、乃至一丝敬意,在心头交织翻滚。最终,这一切都化作一声低沉佛号:“阿弥陀佛……贫僧,认栽!”
这声佛号,不高,却如石投古潭,打破了全场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几乎在圆行认输的同一时间,右侧场地上,那场无声无息却凶险万分的阵道之争,也已臻至白热化。
苏晚棠依旧端坐于“流云锁龙阵”内,素手翻飞,阵旗如穿花蝴蝶,不断引动天地灵气,维持着阵法的玄奥变化。
阵内云气奔涌,龙吟隐隐,将智空的“碎虚点星锥”与“流光断障剑”牢牢困在其中,使其如陷泥沼,不得寸进。
智空已是金丹五层修为,面色虽凝重,眼底却有一抹从容。他浸淫阵道多年,造诣并不弱于苏晚棠。此刻,他更像是一位耐心的猎人,不急于一时一刻的得失,而是凭借远胜于苏晚棠的浑厚佛元法力,驱动两件法宝,稳扎稳打,持续不断地冲击着阵法的根基。
“碎虚点星锥”化作一道幽邃的乌光,锥尖那点星芒如同不灭的星辰,每一次旋转撞击,都引得阵法光纹剧烈荡漾,虽未能立刻破阵,却如水滴石穿,一点点磨灭着阵法的灵性;
“流光断障剑”则化作九道澄澈的剑影,剑气如流霞匹练,看似分散攻击,实则每一次斩击都精准地落在阵眼流转的节点上,虽未立刻斩断,却如同钝刀割肉,不断削弱着阵法的维系之力。
“仙子阵法精妙,已得九思真君真传。然阵道之妙,亦需法力为支撑。仙子金丹二层,法力尚显稚嫩,又能支撑这般精妙大阵运转几时?”智空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基于实力差距的绝对自信。
苏晚棠秀眉微蹙,指尖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她心知智空所言句句属实。对方阵道造诣精深,自己能与之周旋,全赖阵法玄奥。
但阵法运转,尤其是这等三阶上品大阵,消耗之大超乎想象。她体内金丹飞速旋转,输送出磅礴灵气,却依然感到一种难以弥补的匮乏。
对方的攻击并不急躁,却如潮水般连绵不绝,每一击都恰到好处地消耗着她的法力与心神。
她心念急转,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凝霜破法尺”上。尺身寒光大盛,瞬间融入阵法。原本奔涌的云气化作无数冰棱,带着刺骨寒意,朝着智空的法宝席卷而去,试图做最后一次强力反击,延缓对方的攻势。
然而,智空只是低喝一声,周身佛元毫无保留地注入两件法宝。“碎虚点星锥”乌光暴涨,星芒大盛,硬生生顶住了冰棱侵袭,锥体旋转不休,反而将冰棱一一碾碎;
“流光断障剑”九道剑影合一,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澄澈流光,在苏晚棠因催动精血、法力出现瞬间迟滞后,精准无比地再次斩向阵眼连接处——那里,因法力供应不足,光纹流转已明显变得滞涩。
“叮!”
一声清脆如琉璃碎裂的轻响。那处阵眼连接点,在“流光断障剑”的持续精准打击下,终于不堪重负,应声而断。
整个“流云锁龙阵”剧烈震荡,云气瞬间溃散,龙吟化作呜咽,最终轰然一声,彻底崩解。
反震之力传来,苏晚棠娇躯一颤,脸色煞白,踉跄后退两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她并非败在阵道理解不及对方,实乃法力底蕴远逊,无力长久支撑大阵与对方消耗。
智空亦不好受,破阵强行中断,遭受反噬,气息一阵紊乱,但他终究稳住了身形,合十一礼,语气中带着一丝对阵道同道的敬意:“仙子阵道通玄,贫僧不过是仗着法力稍厚,方能觅得一线破绽,险胜半招而已。”
全场再次寂静。真言宗一方,智渊大师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随即恢复平静。
而席大师的目光,则在苏晚棠那因法力透支而格外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他自然看出,苏晚棠非阵道不及,而是输在了最根本的修为差距上。
胜负已分。岩耕侥幸保住了太阳晶石,而“赤焰三首蚺”精魂碎片,则归了真言宗。这场由真言宗发起、看似以大欺小的纷争,总算有了一个结果。
席大师缓缓上前,目光扫过略显失落的苏晚棠,又瞥一眼远处仍在体悟刀意的岩耕,沉吟片刻,袖袍一拂,一只玉盒出现在掌心。
玉盒开启,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顿时弥漫开来,盒中躺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晶莹、内部仿佛有星云旋转的丹药。
“此乃‘星璇蕴婴丹’。”席大师声音平缓,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可于结婴之时,稳固心神,壮大元婴,减少心魔干扰。苏小友阵道天赋卓绝,今日之败,非战之罪,实乃法力有所不及。我等以大欺小,确有不当。此丹权作补偿,望仙子笑纳。”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星璇蕴婴丹!这等辅助结婴的灵丹,即便对元婴修士而言也是难得的宝物。席大师此言,无疑是公开承认了苏晚棠的阵道才华,并将败因归于修为差距,给了足足的面子。
苏晚棠凝视着那枚丹药,内心波澜起伏。她自然识得此丹珍贵,更明白席大师此举的深意——既是补偿,也是安抚,更是给其身后老祖苏墨尘和师尊九思真君一个交代。精魂碎片已失,再拒此丹,便是真的不识大体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复杂情绪,整理了一下仪容,恭敬接过玉盒,敛衽一礼:“晚辈谢过席前辈赏赐。前辈公允,晚辈铭记于心。”
席大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对智渊与智空等略一示意,便化作一道遁光,携着那“赤焰三首蚺”精魂碎片,径直离去。他任务已完成,释师兄突破在即,这精魂碎片需尽快送回大觉寺。
席大师既去,场中气氛顿时缓和不少。
智渊大师目光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裘砚,面露微笑,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裘小友,令祖留下的《金焰玄元诀》与《灵焰培灵诀》,于培育灵焰一道颇有独到之处。我真言宗不乏精修火道之士,亦需大量灵焰。小友若愿携此秘术加入我宗外院,我宗必厚待裘家后裔,许你等一脉于宗内开枝散叶,专司灵焰培育之职,如何?”
裘砚心头一震!这既是邀请,更是招揽。
他心知肚明,真言宗看重的不仅是他的个人能力,更是裘家世代相传的秘术。答应,意味着裘家从此有了真言宗这尊庞然大物做靠山,再不用颠沛流离,但也意味着失去自由,沦为宗门附庸,秘术也将不再私有。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看苏晚棠、岩耕、秋瑾,见三人并无劝阻、帮忙之意,最终咬了咬牙,躬身道:“晚辈……愿奉秘术,加入真言宗外院,感念大师慈悲。”
智渊大师满意地笑了笑,便也带着智空、裘砚与一众弟子,化作流光离去。
场中只剩苏晚棠、岩耕、秋瑾三人。秋瑾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总算结束了……吓死我了。”
苏晚棠收起玉盒,脸上已恢复平静,只是眼神略显疲惫。岩耕也恰好从悟道状态中醒来,眼底深处那抹新生的刀意一闪而逝,气息越发内敛。
他感受到苏晚棠的情绪,低声道:“大师姐,无妨,今日之败,非战之罪。待你修为精进,阵道威力自当倍增。”
苏晚棠摇摇头,露出一丝淡笑:“我明白。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不再耽搁,合力将之前布下、却未来得及使用的两座小型传送阵小心收起。随后,他们辨认方向,往崇阳城而去。
三日之后,叠隙幽城一处传送大厅光芒闪耀,三人身影浮现,终于回到了叠隙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