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红衣踏上封天宗山道时,夕阳正沉入云海。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踏在石阶上,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山巅那块青石上,白衣身影依旧端坐,仿佛她从未离开过,仿佛那一个月的漂泊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梦。
她在三丈外站定,撩起衣摆,双膝跪地。
“师尊,弟子回来了。”
剑无尘未曾睁眼,只问道:“在外如何?”
姜红衣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她望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一字一句道:“弟子明白了。明白师尊为何要让弟子下山,明白师尊为何要弟子拿起那柄剑。”
“弟子在青云城外遇见那三个筑基修士。他们见弟子新生了左手,便又围上来。这一次还带了两个金丹初期。”
姜红衣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冷得像寒冬的霜:“他们以为弟子还是那个连剑都不敢拔的废物。可他们不知道,弟子这一个月走了多少路,见了多少生死。弟子在青云城外站了整整三日,看着那些修士欺凌凡人,看着那些凡人跪地求饶。弟子终于想明白了——这修仙界,从来不讲道理。讲的是谁的拳头硬,谁的剑快。”
“那两个金丹同时出手,黑剑封退路,银刀斩咽喉。弟子的剑在鞘中,剑意已在心中。弟子没有拔剑,弟子用的是师尊教的虚无摄魂手。一掌下去,两个金丹,三个筑基,尽成血雾。”
姜红衣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颤抖,却不是恐惧,而是兴奋:“师尊,弟子终于知道什么是杀人了。弟子终于知道,在这修仙界,心软就是找死。”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大殿后窜出。
“师姐!你回来了!”
韩林跑得飞快,脸上满是惊喜。他在姜红衣面前站定,上下打量,见她身上有血迹,忙问道:“师姐受伤了?谁伤的?我去找他算账!”
姜红衣摇头:“几个不长眼的蝼蚁罢了,已经解决了。”
灵儿不知何时走到近前,伸手摸了摸韩林的头,笑道:“你这小子,就知道咋咋呼呼。你师姐这一个月在外面经历的可比你多得多,她如今的道心,比你稳固多了。”
韩林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师姐本来就比我厉害。我就知道师姐一定会回来的。”
灵儿收回手,目光落在姜红衣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主人并不会真的赶你走。你既然明白了什么是修行,日后好好跟着主人便是。”
姜红衣眼眶又红了,却硬生生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她重重点头,声音沙哑:“多谢灵儿姐姐。”
山门外,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柳如霜一袭白衣,发髻散乱,面色苍白。她望着山巅上那道白衣身影,眼中满是复杂。
灵儿转身,一步踏出,已至山门外。
“你来此作甚?”
柳如霜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高挑女子,咬了咬嘴唇:“我来问他几句话。”
“问什么?”
柳如霜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你既然占了剑无尘的身体,那你到底是谁?你何时离开?”
山巅上,剑无尘终于睁开眼。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柳如霜身上。
那目光淡漠至极,如同看一块路边的顽石。
“本座离开又能如何?”
柳如霜一愣。
剑无尘继续道:“本座离开,他依然是一个凡人。你会对他像从前那样吗?”
柳如霜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她会吗?
那个剑无尘,没有灵根,没有修为,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她当初为何退婚?不正是因为他是废物吗?不正是因为跟着他没有未来吗?
如今这个人占了剑无尘的身体,让他有了通天彻地的本事。可若这个人走了,剑无尘回来了,那个剑无尘依旧是个废物。
她会像从前那样对他吗?
她不会。
柳如霜站在那里,面色青白交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剑无尘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与此同时,无尽遥远的超维空间,有一片无法被定义的领域。
黑白交织,任何存在进入此地,都会被瞬间同化成虚无。虚无接触到任何东西,都会让那东西变成虚无。这里是一切存在的终点,也是一切存在的禁地。
这片领域之中,盘坐着一道身影。
白衣白发,眉目如画。他坐在这片虚无领域的最深处,周围的黑白之气在他身周三丈外便自动绕行,仿佛他本身便是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
剑无尘的真身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穿透无尽维度,落在那方名为“青云界”的低维宇宙中,落在那个坐在封天宗山巅的“自己”身上。
那并非是他。
那只是他的一缕意识。
自从他踏入元初之境的那一刻起,他的真身便无法再以任何形式降临于任何低维宇宙。无论是本源真界,还是概念虚空,都无法承载他的存在。他若强行降临,那方世界会在瞬间崩解,连同那里的时间、空间、法则、因果,尽数化为虚无。
所以他只能分化出一缕意识,降临于世间。
灵儿不知道。
她以为陪伴的是他,以为日日侍奉的是他,以为那个让她重新找到存在意义的是他。
可那只是一缕意识。
若是灵儿知道真相,会当如何?
剑无尘的真身望着那方宇宙,眼中流露出微微的波动。
就在这时,他感应到了什么。
目光转向另一片遥远的星域。
那里有一方名为“神魔大陆”的世界。在那方世界的某个角落,正有一道身影在渡劫。九彩神雷轰顶,肉身不断破碎重组,心魔肆虐,道心濒临崩溃。
那是超维因果律之体。
这种体质,亿万万纪元难遇一次。它是唯一一种可以修炼至“真我唯一境”的体质。所谓真我唯一,便是超脱一切因果,跳出一切维度,达到真正的“我即是我”之境。
那道身影正在渡劫。
他的执念太深了。他要破碎虚空,他要回到那个名为地球的蓝色星球,他要见一个叫孟若璃的女子。
可他不知道,他的道心已经被执念侵蚀出无数裂痕。心魔正在吞噬他的神魂,他的意识体即将溃散。
剑无尘的真身望着那道即将消散的身影,轻声自语:“超维因果律之体……倒是有趣。”
他心念一动。
那无尽遥远的神魔大陆上空,一道无形的维度壁垒悄然洞开。那是通往地球的通道,是洛星辰苦修百万年都未曾打破的屏障。
与此同时,一道绿光从剑无尘真身的指尖弹出,跨越无尽维度,在那道即将破碎的意念体彻底溃散之前,没入其中。
洛星辰自己都没有发现。
他只觉得意识一阵恍惚,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
地球。
荒芜的山林,熟悉的重力,熟悉的空气。他站在那里,神识不受控制地散开,瞬间捕捉到那刻入灵魂的气息。
孟若璃。
他看见她坐在餐桌前,眼角有了细纹,笑容温柔。对面是一个儒雅男子,正给她夹菜。桌旁还有两个孩子,喊着“妈妈”“爸爸”。
一家人。非常和睦。
地球只过了十五年。
她有了爱她的丈夫,可爱的孩子。她过得很幸福。
洛星辰站在那里,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寸寸撕裂。百万年刀山火海的修行,百万年不曾熄灭的执念,只为看到这一幕。
他的道心,碎了。
可他没有发现,那道绿光正在他体内悄然运转。他的意念体正在慢慢凝实,正在从虚无中重新凝聚成一具真正的肉身。
无之领域中,剑无尘摇头叹息。
“洛星辰,你的命运注定是孤独一人。这是命中注定,你改不了。”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个站在湖边失魂落魄的身影。
他的目光落向神魔大陆。
那道意识分身已经降临那方世界他想看看,这个超维因果律之体,究竟能否勘破执念,踏入真我唯一境。
无知领域中,剑无尘的真身缓缓闭上眼。
封天宗山巅,剑无尘睁开眼。
灵儿凑过来,眨了眨眼:“主人,你刚刚发呆了?”
剑无尘微微摇头:“只是在看一些有趣的事情罢了。”
灵儿哦了一声,也没有多问,只是在他身侧坐下,将头靠在他肩上。
山门外,柳如霜还站在那里。
她望着山巅上那道白衣身影,见他不再看自己,咬了咬牙,又问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剑无尘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漠如常:“你心中的那个剑无尘早已不存在。他在你退婚那日便服毒自尽,如今已入轮回。你在此纠结,已无意义。”
柳如霜浑身一震。
“若你真的想见他,”剑无尘继续道,“修到真仙之境,自然能在轮回长河中找到他的转世之身。”
柳如霜站在那里,面色一白,嘴唇颤抖。她望着那道白衣身影,眼中流露出无数复杂的情绪——悔恨、不甘、愤怒、绝望。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
地球。
洛星辰在湖边坐了整整七天。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消散,不知道这具肉身是如何凝聚而成的。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湖面,望着水中倒映的天光云影。
第八天清晨。
一个晨练的老头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老头看了他一会儿,从布袋里掏出一瓶水,递到他面前。
“小伙子,遇到困难了?”
洛星辰抬起头,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清澈却透着善意的眼睛。他接过水,拧开瓶盖,没有喝。
老头在他身边坐下,也不说话,只是陪着他看湖。
许久,洛星辰开口了:“老先生,你说……一个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老头笑了笑,指着湖面:“你看这湖,水干了会下雨,水满了会溢出。万物有常,何必强求?”
洛星辰沉默了。
他望着湖面,望着那轮初升的朝阳,久久不语。
——
封天宗山巅。
韩林和姜红衣正在广场上过招。韩林浑身黑气缭绕,每一拳轰出都带着吞噬之力;姜红衣独臂持剑,剑意凌厉,每一剑刺出都带着森寒杀意。
两人打了整整一个时辰,不分胜负。
最后韩林收拳退后,拱手道:“师姐剑法精进了许多!”
姜红衣收剑入鞘,淡淡道:“你也不差。吞噬之力越发纯熟了。”
两人相视一笑,走到山崖边坐下。
山门外,柳如霜还站在那里。
她从昨夜站到现在,一动未动。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她望着山巅上那道白衣身影,望着那个曾经属于她的男人,如今却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
剑无尘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微微摇头。
“原主的结局早已注定。”他轻声说道,“若你不执意退婚,他也不会服毒自尽。若你当初给他一条活路,他也不会就此消亡。”
柳如霜浑身一震,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泪水夺眶而出。
可那道白衣身影,再也没有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