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天宗大殿深处,寒气缭绕。
剑无尘立于冰棺之前,目光落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上,声音平淡如水:“我这具身体的原主已进入轮回,如今成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复活,已无意义。”
灵儿站在他身侧,闻言一怔:“轮回?”
“他的下一世,天道已安排好命运,活得比这一世好得多。”剑无尘抬眸,仿佛穿透无尽虚空,落在某个遥远的角落,“下一世,他是一方气运之子。本座不想扰乱。”
灵儿沉默片刻,轻声道:“那这位剑灵儿姑娘……”
“让她睡吧。”剑无尘转身,白衣拂过冰棺边缘,“或许有缘,他们兄妹自会相见。但如今,本座暂且当她的哥哥便是。”
灵儿眼中忽然一亮,快步上前,轻轻拉住他的衣角:“主人!若真是如此,那便让她与韩林一同修行可好?红衣归来后,也让她与红衣一起。我来教他们三个!”
剑无尘脚步微顿,侧首看她。
那双眸子依旧淡然,却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微微颔首:“那就拜托灵儿了。”
灵儿顿时笑靥如花,松开衣角,对着冰棺郑重一礼:“剑灵儿姑娘,你放心睡。等你醒来,我教你修行,保你将来比那什么气运之子还厉害!”
殿外,暮色渐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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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青云城外,枫林渡。
姜红衣独自行走在山道上,步伐比下山时沉稳了些许。她离宗不过数日,奉师命下山历练,磨砺道心。
山风吹动她的衣袍,她下意识抬起左手看了看——那只曾被斩断、又被师尊重塑的手,五指修长,肤如凝脂,与常人无异。可每次看到它,她都会想起数月前那个跪在山门前、发誓要活下去的自己。
入门至今,不过三四个月罢了。
那段日子,如今想来竟像一场梦。被看不见的手疯狂殴打,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爬起,用那根锈铁条去挡根本看不见的攻击。韩林那小子比她好不到哪儿去,浑身肿胀紫红,在地上打滚惨叫。
可他们都撑过来了。
姜红衣握了握左手,嘴角微微弯起。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嬉笑。
“哟,这不是那个独臂的小美人吗?”
姜红衣抬眸,目光微凝。
山道旁的茶棚里,走出四五道身影。当先三人,正是数月前在城外调戏她的那三个筑基修士。而他们身后,还站着两道气息深沉的身影——金丹初期。
“大哥快看,还真是她!”其中一人怪笑,“几个月不见,倒是出落得更水灵了。”
为首那筑基后期的男子上前两步,上下打量姜红衣,眼中闪过淫邪之色:“小美人,数月前那一巴掌,老子可记着呢。今天,咱们得好好算算这笔账。”
他话音刚落,忽然愣住了。
不对。
数月前这丫头明明是独臂,左袖空荡荡的。可现在——
他死死盯着姜红衣垂在身侧的左手,脸色阴晴不定:“你的手……怎么长出来了?”
姜红衣站在原地,面色不变。
三四个月苦修,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逃跑的乞丐。面前这几人,她一眼便能看穿底细——三个筑基,两个金丹。
若在从前,她或许会绕道而行。
但如今……
她脑海中浮现出师尊那双淡漠的眼眸,还有那句回荡了无数日夜的话——
“拿起剑,让他们消失。若做不到,便下山去吧。”
她缓缓抬起右手,按在那柄锈迹斑斑的铁条上。
“让开。”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那筑基后期的男子愣了愣,旋即狞笑起来:“哎哟,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就算手长出来了,不也是个废物?这才几个月,能修出什么名堂?”
他身后的金丹修士皱了皱眉,低声道:“小心些。这女子身上有古怪。”
“古怪?”那男子嗤笑一声,“能有什么古怪?动手!”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出,筑基后期的灵力轰然爆发,一掌拍向姜红衣面门!
姜红衣眼中寒光一闪。
她没有拔剑,只是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啪!
无形的巴掌抽在那男子脸上。他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碎了茶棚的柱子,口喷鲜血,满嘴牙齿碎了七八颗。
“臭娘们!”另外两个筑基修士怒喝,一左一右扑来。
姜红衣依旧没有拔剑。
右手再次挥动。
啪!啪!
两道身影应声倒飞,砸在山道上,哀嚎不止。
茶棚里外,一片死寂。
那两名金丹修士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惊疑。方才那一手,分明是某种高深的神通!可这女子周身灵力波动不过筑基初期,怎能使出这等手段?
“有点意思。”其中一名金丹修士缓缓起身,手中多了一柄漆黑长剑,“小丫头,你师承何人?”
姜红衣抬眸看他,没有回答。
那金丹修士冷哼一声:“不说?那便打到你开口!”
话音未落,黑剑化作一道剑光,直刺姜红衣眉心!
剑光快如闪电,带着金丹修士独有的凌厉杀意。
姜红衣瞳孔微缩。她可以躲,但身后是悬崖峭壁,无路可退。
右手握紧铁条,猛地挥出!
当——
铁条与黑剑碰撞,火星四溅。姜红衣倒退三步,虎口震裂,那柄锈迹斑斑的铁条上多了三道裂纹。
金丹修士却纹丝不动,眼中闪过诧异:“筑基初期,能接我一剑而不死,倒是有几分本事。不过,你这铁条还能接几剑?”
另一名金丹修士也站起身,袖中滑出一柄银色短刀:“一起上,速战速决。这丫头入门不过数月,就算有天大的机缘,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两股金丹威压同时爆发,如山岳压顶。
姜红衣面色苍白,却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你们……找死。”
姜红衣蓦然抬手,催动体内灵力,试图施展虚无摄魂手。
可两名金丹修士岂会给她机会?
黑剑与银刀同时斩落,封死她所有退路。
噗——
姜红衣左肩中剑,鲜血迸溅。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却死死盯着那两名金丹修士,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倔强。
“小丫头,下辈子投个好胎。”持剑金丹修士冷笑,黑剑再次斩落。
剑锋离眉心只剩三寸。
那一瞬间,姜红衣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破庙里奄奄一息的自己,山门前跪地叩首的自己,被看不见的手疯狂殴打的那几个月,还有师尊淡然注视自己的目光,以及那句冰冷却让她幡然醒悟的话:“拿起剑,让他们消失。”
她忽然笑了。
原来,师尊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她心软,知道她下不去手,知道她需要被逼到绝境,才能真正拿起那把剑。
“师尊……”
她喃喃低语,眼中的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双手猛然抬起。
天地骤变。
万里晴空瞬间阴沉,乌云翻涌,狂风大作。山道上的落叶碎石被卷起,疯狂旋转。
那两名金丹修士脸色剧变,收剑暴退!
“这是什么东西!”
“快退!”
可他们刚退出三步,便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天而降,如山岳压顶,如深渊吞噬。他们抬起头,瞳孔瞬间缩成针尖——
天空中,一只巨大的手掌正在凝聚。
那手掌由虚无而生,遮天蔽日,掌纹清晰可见,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足以碾碎金丹的恐怖威压。
姜红衣站在巨掌之下,衣袍猎猎作响,双手同时抬起,声音冰冷如霜:
“你们……想杀我?”
“那就一起死。”
话音落,巨掌轰然压下。
轰——
大地震颤,山道崩裂。那两名金丹修士连同五个筑基修士,眨眼间便被巨掌碾成血雾,又在狂暴的灵力中化作虚无。
烟尘散去,山道上只剩一个深达数丈的掌印深坑。
姜红衣站在坑边,浑身浴血,双手颤抖不止。
她低头看着那个深坑,看着坑底残留的几片衣角,眼中没有惊恐,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原来,杀人……是这样的感觉。
她缓缓转身,望向北方。
那个方向,是封天宗。
“师尊……”
她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弟子……终于拿起剑了。”
风起,吹动她染血的衣袍。
她忽然想起临行前,韩林曾拉着她的袖子,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师姐,你下山要小心啊,别被人欺负了。咱们才入门几个月,虽然师尊教得厉害,可到底时日尚浅。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喊救命,喊救命也没用的话,就报师尊的名号。虽然师尊的名号可能也没人知道,但好歹壮壮胆……”
她嘴角微微弯起,又想起灵儿姐姐那双温柔的眼睛,和那只总是轻轻拍她肩膀的手。
还有师尊。
那个永远坐在石台上看云的身影,那个从不多言却总在她最需要时开口的师尊。
她想他们了。
很想很想。
姜红衣擦去嘴角血迹,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一步向北走去。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茶棚里,一个老翁颤巍巍探出头,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个巨大的掌印深坑,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山道尽头,姜红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深坑还在,坑边散落着几片破碎的衣角。
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这一次,步伐比来时坚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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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天宗山巅。
剑无尘独坐青石之上,目光落向远方云海。
灵儿端着一盏茶走来,在他身侧坐下,将茶盏轻轻放在石上。
“主人,红衣那孩子……好像开窍了。”
剑无尘未曾言语,只微微颔首。
灵儿托着腮,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轻声道:“那孩子心善,一直下不去手。这回被逼到绝境,总算明白了。说来也怪,她明明已经有了您给的手,可这心里头的‘手’,今日才算真正长出来。入门不过几个月,能有这等悟性,倒是不易。”
她顿了顿,偏头看向剑无尘,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角:“主人早就算到了?”
剑无尘依旧没有回答。
灵儿却笑了,轻轻晃了晃他的衣角:“主人不说话,那便是默认了。”
远处,暮色四合。
云海翻涌间,仿佛有一个身影,正一步一步,向这里走来。
她双手健全,步伐沉稳。
她叫姜红衣。
是封天宗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