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斥候营校尉!”吴征兴终于开口,派出斥候校尉亲往查探。
约莫一个时辰后,满身尘土、面带疲惫的斥候校尉疾步闯入大帐,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禀将军!黑石峡北面二十里外,发现大军踪迹!人数约万余,步骑混杂,队列绵延近三里!其后队有数十辆辎重车,皆以厚重黑毡覆盖,轮辙极深,远超寻常粮车,依经验判断,极似装载火炮等重物!我等冒险潜近观察,曾闻车阵中有沉闷金属碰撞声及驮马嘶鸣,确有火炮无疑!按其当前速度估算,子时之前,必入黑石峡!”
斥候的回报,与龚大旭的情报几乎完全吻合!
吴征兴深吸一口气,最后一丝疑虑被打消。
飞骑炮的威胁太大了,四十多门,足以在攻防战中给他造成巨大伤亡,甚至可能改变战场态势,绝不能让他们与武朔城守军汇合!
他猛地站起身,不再犹豫,厉声下令:“传令!左翼轻骑五千,右翼轻骑五千,再调中军步卒一万,合计两万兵马,由副将杨健统率,携带引火之物及强弓硬弩,即刻出发,抄近路北上黑石峡!务必在子时之前,抢占峡谷两侧高地及出入口!待敌军全部入峡,务求全歼,不得放走一人!”
“另——”他目光扫过帐内诸将,“各营加强戒备,多设岗哨游骑,谨防武朔城趁机夜袭!”
“是!”众将轰然应诺。
吴征兴这才转向龚大旭,脸上挤出一丝还算温和的笑容:“龚将军,若此战功成,你当居首功!方才承诺的武朔伯只是开始,拿下武朔,本将军定向朝廷为你请封侯爵!”
龚大旭深深一拜,脸上堆满感激:“多谢将军栽培!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为朝廷效犬马之劳!”
他顿了顿,主动请缨,“将军,卑职愿随杨将军一同前往黑石峡,指认赵充旗号,或许能助我军更快识别敌酋,乱其军心!”
吴征兴看着龚大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让这个降将离开自己的视线,万一他趁机搞鬼怎么办!
“不必了。”吴征兴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龚将军就在本将军身边,静候佳音即可。”
他将龚大旭留在身边,既是为了就近监视,也是为了方便控制。但他这个出于谨慎的决定,却在几个时辰后,让他悔恨不已。
龚大旭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恭敬道:“是,全凭将军安排。”
随着吴征兴的军令,西夏大营再次骚动起来。
两万精锐在副将杨健的率领下,悄无声息地离开大营,朝着北方的黑石峡疾行而去。
而此刻,武朔城头,李章和陈权望着远处西夏大营的动静。
“鱼儿……上钩了。”李章轻声道,声音在寒风中飘散。
陈权握紧了拳头,重重吐出一口白气:“接下来,就看托术将军的了。”
被后世鹰扬军称为“洛王立威之首战”的立冬之战,其序幕首先在黑石峡拉开。
子时将至,黑石峡内一片死寂,只有呜咽的山风吹过嶙峋的怪石。
西夏副将杨健率领的两万伏兵,早已按照计划,占据了峡谷两侧的制高点和前后出口。士兵们屏息凝神,箭矢搭在弦上,滚木礌石准备就绪,只待鹰扬军“援兵”进入这死亡陷阱。
然而,他们等来的不是疲惫的“赵充部”,而是来自侧后方和背后的致命打击!
就在杨健翘首以盼峡谷北方入口时,他身后的山林中,以及峡谷两侧更高、更隐蔽的山脊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如同繁星骤落!
紧接着是密集的马蹄声,来自托术麾下的三万草原骑兵!
他们早已按照李章的部署,一路由托术亲率二万骑兵已经绕道南下到武朔城南面,而另外一路二万人则由托术的大舅子忽曲率领悄无声息地运动到了黑石峡西夏伏兵的侧后及外围更高处!
“杀!”
没有任何叫阵,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和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动声,无数箭矢如同暴雨般从黑暗中被抛射而出,覆盖了西夏伏兵的阵地!
同时,沉重的滚木礌石沿着陡峭的山坡轰隆隆砸下!
“我们中计了!”
“有埋伏!”
西夏军瞬间大乱!他们本来埋伏别人,却反而落入了更庞大的包围圈!
地形限制了他们的展开,来自上方和侧后的攻击让他们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防御。
忽曲一马当先,挥舞着弯刀,率领骑兵如同雪崩般从山坡上冲下,狠狠撞入西夏军混乱的阵型之中。
而伪装成武朔城回援的万余人,也到了。
并没有进入峡谷,而是守在峡谷北面,只要西夏兵向北方逃来,他们就出手。
屠杀开始了……
黑石峡的战斗几乎毫无悬念。
被夹击、地形不利、指挥体系瞬间崩溃的西夏军,在草原骑兵面前,抵抗迅速瓦解。
而此时的武朔城下,战局也瞬息万变。
突然而起的火炮声在城墙上响起,同时间,武朔城南面,更大的“雷声”已然炸响!
托术亲率的二万草原骑兵,如同鬼魅般从夜色中显形,马蹄踏碎冻土,如同汹涌的潮水,直接拍向了吴征兴大营防御相对薄弱的后阵!
“敌袭!后阵,大量的骑兵!”凄厉的警报声瞬间盖过了营内的所有喧嚣。
吴征兴刚被黑石峡方向的异动和武朔城头的突然炮击弄得心神不宁,闻讯猛地冲出大帐,厉声喝问:“哪里来的骑兵?多少人?”
“看不清!太多了!全是草原骑兵的打扮!”亲兵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几乎同时,武朔城西门、东门轰然洞开!
陈权披甲持刀,亲率一万精锐步卒,从西门杀出,目标直指西夏军攻城部队的核心阵地!
副将柳桑则率八千兵马自东门涌出,狠狠切向敌军侧翼,意图将庞大的西夏军营盘分割开来!
城头之上,李章面无表情,冷静地通过令旗和号角,遥控着整个战场。
火炮的怒吼不间断地落下,但炮击目标已从前沿营垒转向了试图集结、进行反冲击的西夏预备队,以及那些明显是指挥节点的营帐。
“轰!”
一枚重炮炮弹恰好落在离中军大帐不远的一处辎重堆附近,引爆了里面的火油,冲天而起的火光映照出西夏士兵惊恐失措的脸。
混乱,如同瘟疫般在西夏大营中飞速蔓延。
吴征兴又惊又怒,他一边下令各部稳住阵脚,组织抵抗,一边在亲卫的簇拥下,快步冲向营中临时搭建的望楼。
他需要看清全局!
就在这时,一个他此刻最不愿听到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声音尖锐地刺破了战场上的所有嘈杂:
“败了!败了!我们西夏败了!黑石峡的兄弟们全军覆没啦!吴将军快逃啊!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是龚大旭的声音。
由于他的表现,看守他的人并没有用心,又加上战事混乱,被他跳上了一辆废弃的辎重车,挥舞着双臂,状若疯狂地大喊。
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周围西夏士兵本已绷紧到极致的神经。
“什么?黑石峡败了?”
“全军覆没?”
“吴将军要逃?”
恐慌如同燎原的野火,轰然扩散!
几乎是紧接着龚大旭的喊声,营盘各处,竟然也零零星星响起了类似的呼喊:“败了!快跑啊!”
显然是龚大旭事先安排好随他一起诈降的鹰扬军两名副将和一些提前内部消息的心腹官兵在推波助澜。
吴征兴刚爬上望楼一半,听得龚大旭这石破天惊的一吼,气得眼前一黑,差点从梯子上栽下来。
他猛地回头,眼睛瞬间充血,死死盯住那个在火光中手舞足蹈的身影,所有的疑窦在这一刻全部贯通!
中计了,从头到尾都是个圈套!这龚大旭,就是个送来催命的饵!
“龚大旭!你这狗贼!我杀了你!”吴征兴面目扭曲,嘶声咆哮,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形,“亲卫!给我把他乱刀砍死!现在就砍死!”
然而,已经晚了。
“轰隆隆——!”
托术的草原骑兵前锋,如同一柄尖刀轻易撕开了西夏军仓促组织起的后阵防线,铁蹄直接踏入了营盘内部!
马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雨,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一片狼藉。
军心,彻底崩了。
“逃命啊!”
“挡不住了!”
兵败如山倒。
面对内外夹击,尤其是草原骑兵恐怖的冲击力和营内蔓延的“已败”谣言,大部分西夏士兵失去了战斗意志,丢盔弃甲,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
军官的呵斥、甚至砍杀逃兵都无济于事,反而加剧了混乱。
吴征兴要砍杀龚大旭的命令还没有传开,他自己就先被溃退的人潮冲得站立不稳。
亲卫营拼死护着他,想要稳住阵脚,但溃兵如潮,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
“将军,事不可为,快走!”亲卫统领一把拉住还想下令的吴征兴,几乎是拖着他在亲卫的拼死掩护下,向着人少的西北方向溃退。
他们的帅旗在混乱中也不知被谁砍倒、践踏。
龚大旭看着吴征兴想要杀自己而又不得不逃的狼狈样子,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露出了压抑已久的狞笑:“想跑,问过你龚爷爷了吗!”
他猛地跳下辎重车,对着正在收拢被分散看管、此刻已趁机夺回武器聚集起来的旧部方向大吼:“弟兄们!亮旗,随我追!别让吴征兴那条老狗跑了!老子今天装了半天孙子,就为了这一刻!”
同时,他目光锐利地找到了正在营中纵横驰骋、砍杀西夏溃兵的托术,运气高喊:“托术将军!分我一千骑兵!我去擒拿吴征兴!”
托术远远看到龚大旭,毫不犹豫地一挥刀:“巴山,带你的人,跟着龚将军!”
“得令!”一名彪悍的草原千夫长呼啸一声,率领麾下千余骑兵脱离主战场,汇聚到龚大旭身边。
很快,龚大旭麾下原本的五千兵马,因阵前投降时略有损失,又被分散看管,此刻迅速集结起近四千人,加上巴山的一千草原骑兵,合计近五千人马,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朝着吴征兴溃逃的方向猛追过去!
吴征兴身边只剩下最核心的两千亲卫营,虽然都是精锐,但士气已泄,且战且退。
而龚大旭率领的追兵则是气势如虹,报仇心切。
一路上,不断有掉队的西夏亲卫被追上砍倒,或者干脆跪地投降。
吴征兴的队伍如同阳光下的雪球,迅速消融。
天色在追杀中渐渐放亮,黎明前的黑暗被东方的鱼肚白驱散。
武朔城西北三十里外的一处无名丘陵地带,吴征兴身边仅剩不足五百骑,人人带伤,疲惫不堪。
而身后,龚大旭的追兵已经迫近,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吴征兴!下马受缚!饶你不死!”龚大旭一马当先,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畅快。
吴征兴回头,看着那个不久前还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谄媚讨要承诺的降将,此刻却如同索命阎罗般追在身后,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硬生生咽了下去,脸上尽是灰败和刻骨的恨意。
他知道,大势已去。
最后一次尝试突围失败,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
当太阳完全跳出地平线,金色的阳光洒满战场时,吴征兴,这位西夏大将,被龚大旭亲手从马上拽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几名如狼似虎的鹰扬军士兵立刻扑上,用绳索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吴征兴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盯着走到他面前的龚大旭,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怨毒。
龚大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吴将军,你的武朔伯和指挥使大印,老子不稀罕!还是请你跟我们回武朔城,喝杯热茶吧!”
……
是日夜,归宁城,洛王府。
虽然已是深夜,但府内灯火通明。
严星楚与张全、周兴礼等人仍在商议东南乱局,气氛凝重。
突然,盛勇几乎是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手中高举着一封插着红色羽毛的捷报。
“王爷!武朔城大捷!李章将军八百里加急捷报!”
严星楚霍然起身,接过捷报迅速展开。
张全、周兴礼也立刻围了上来。
捷报上,李章笔迹沉稳,详细汇报了立冬之战的整个过程。
他将首功归于行险诈降、最终阵前倒戈、并率军擒获敌酋的龚大旭,次功则归于千里奔袭、完成关键合围的托术,再次为忽曲。
战果统计更是惊人:
黑石峡伏击战,三万草原骑兵对西夏两万伏兵,俘敌七千,斩首近万,自身战损三千。
武朔城反击战,面对四万西夏攻城部队,最终斩杀溃敌近八千,俘虏高达三万!并俘获敌军主将吴征兴,副将、参将等高级军官十余人,鹰扬军自身战损约四千。
两战合计,伤亡七千一百八十人,却几乎全歼西夏六万精锐大军!
“好!好!好!”严星楚连说三个好字,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将捷报递给张全,“李章用兵,果然老辣!龚大旭……此役当居首功!胆大心细,演得好一场大戏!”
张全和周兴礼传阅着捷报,也是面露喜色,连日来的阴霾被这巨大的胜利冲散了不少。
“有此大捷,西夏短时间内再难组织起如此规模的攻势!北边可暂稳矣!”周兴礼抚掌道。
张全则想得更深:“此战不仅歼敌,更是王爷晋位洛王后的首战,意义非凡!正可借此威势,震慑四方!”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封来自南线的战报也由亲卫送入。
“报!田进、黄卫将军红印城战报!”
严星楚接过,快速浏览。
战报所述,是十一月廿六日黎明,田进督中军列阵,黄卫领一万铁骑于浓雾中向围困红印城的西夏苏聪部发起进攻之事。
虽然具体战果尚未完全统计,但开局顺利,已成功突破敌军外围防线。
“好!西线南线,皆有捷报!”严星楚精神大振,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的东南方向,眼中的锐气更盛,“传令嘉奖武朔城、红印城有功将士!并加封龚大旭为威虏将军!”
严星楚话音刚落,周兴礼就愣了,接着张全也愣了。
严星楚看着两人的神色,笑道:“怎么了?觉得封龚大旭将军名号高了?”
周兴礼立即摇头,微笑道:“我和邵大人当日拟定将军封号时,大家闲聊时,都说大王封下的第一个将军名号不是田进,就是段渊,甚至邵经自己还说,有可能是他,没有想到洛王府下令正式封下第一个将军,却是龚大旭。”
张全也笑道:“此消息一出,邵经、田进等人怕是心痒了,威虏将军虽然是杂号将军,名头虽比不起四方、四镇,但却是第一个受封将军的人。”
严星楚微笑,不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