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全与周兴礼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深知严星楚此举的深意,这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战略布局。
周兴礼抚须轻声道:“王上此招,如投石入水,这涟漪,怕是要荡得很远啊。”
严星楚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的古松,缓缓道:“水至清则无鱼。军中若只讲资历人情,便会失了锐气。龚大旭之功,险中求胜,正合我鹰扬军当下破局所需。我要让所有人都明白,在王旗之下,功勋是唯一的晋身之阶。”
现在鹰扬军虽然称为将军的人不少,但是很多人实际都不是正式的将军衔,只是因为便于领兵,临时的称号。
这次让龚大旭受封为第一个,不仅是因为他的功劳完全符合,也是因为他是来自前东夏的将领,同时也是为了表示洛王府,只论功劳,不计出身的用人法则。
在天阳城,留守的洛天术接到消息时,先是愕然,随即了然。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封赏背后对各方势力的平衡与激励。
他立刻下令,将捷报与封赏令抄送各级官府、军营,大肆宣扬,务必要让“龚大旭”之名与“威虏将军”之号,深入人心。
而在鹰扬军中内部,反应则更为复杂多元。
于底层士卒与中下层军官而言,龚大旭的事迹简直是一剂强心针,一个活生生的传奇。酒肆营房里,到处都在传颂他如何忍辱负重、阵前演戏,最终“擒获敌酋”的故事。
许多并非严星楚嫡系出身、靠着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将领,如一些原东夏系、乃至东牟归附的将领,都感到扬眉吐气,心中火热。
“看到了吗?跟着洛王,真有出头之日!龚将军能行,咱们也行!”
这种氛围,极大地激发了军队的求战欲望和立功热情。
然而,在一些资历深厚的老将圈子里,气氛则有些微妙。
邵经在龙山城接到消息时,正在处理军需调度,他拿着文书愣了片刻,随即自嘲地笑了笑,对身旁的副手道:“好个龚大旭!这下可把咱们这些老家伙都比下去了。也罢,看来不动真格的,以后都没脸去见大王了。”
话语中虽有调侃,但那股不愿落于人后的争胜之心,已然燃起。
远在东海关段渊与许千里正对坐饮酒,许千里猛灌一口,抹了把嘴:“段兄,听见没?威虏将军!龚大旭真让他搏出了头彩!咱们守着这东海关,虽说紧要,可毕竟没赶上这等泼天大战,这心里……痒啊!”
段渊还是原本的沉稳,点头道:“大王意在激励全军。你我守好东海关,便是大功一件。不过,千里你所言不差,接下来,恐怕各路大将都要摩拳擦掌了。”
压力最大的,莫过于此刻正在前线指挥作战的将领。
井口关内,田进接到封赏令时,正与黄卫等将领推演沙盘。
他盯着“威虏将军龚大旭”那几个字,目光灼灼,沉默了足足十息。
随后,他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龚大旭立的是险功,搏的是命运,他受此殊荣,我田进心服口服!”
他话锋一转,手指重重敲在沙盘上红印城的位置,“但是,我等如今手握重兵,身处战场,若不能在此地打出比武朔城更漂亮的胜仗,还有何颜面立于王旗之下?有何脸面去争那将军名号?”
他的话,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将领的斗志。
当武朔城指挥使衙门的传令兵,当着陈权、柳桑等一众将领的面,高声宣读洛王府的封赏令,念到“擢升龚大旭为威虏将军,赏银千两,锦缎百匹……”时,当事人龚大旭整个人都懵了。
他原本正因奔波追敌及连日来的清点俘获而略显疲惫,此刻却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僵立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威……威虏将军?我?”他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满脸的不可置信,“搞错了吧?是不是念错名字了?首功……首功是李章将军运筹帷幄,是托术将军千里奔袭,我……我就是个演戏的……”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陈权忍不住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龚将军!没错!就是你!洛王亲笔敕封,鹰扬军首位正式将军!你这下可名扬天下了!”
柳桑也笑着拱手:“恭贺威虏将军!此乃实至名归!”
托术则是羡慕道:“龚将军得此封号,理所当然。我要给金方大汗和黑剑可汗写信,鹰扬军的将军封号,我们草原兵也要有。
周围的将领、亲兵也纷纷反应过来,齐声贺喜:“恭贺威虏将军!”
声浪震得龚大旭耳膜嗡嗡作响。
他这才确信,这不是梦。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心底猛地窜起,直冲头顶,让他脸颊发烫,眼眶竟也有些湿润。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东夏军中郁郁不得志,想起投效鹰扬军时的忐忑,想起在盛兴堡的坚守,更想起不久前在吴征兴大帐中那份如履薄冰的表演……种种艰辛与风险,在这一刻仿佛都得到了远超预期的回报。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惶恐,对着归宁城的方向,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末将龚大旭……谢大王隆恩!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大王知遇之恩!”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靠行险诈降来博取功名的副指挥使,而是鹰扬军体系内,名正言顺的“威虏将军”。
他肩头的担子,无形中重了何止千斤。
但他心中更多的,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
就在武朔城大捷引起的连续反应时,另一条消息也如春风般吹入了归宁城洛王府。
“王爷!王爷!黑云关急报!陈漆将军找到了,他还活着!”史平几乎是跑着冲进了严星楚的书房,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严星楚正在批阅文书,闻言猛地抬起头,紧紧盯着史平:“你说什么?陈漆?消息确切?”
“千真万确!”史平喘着气,脸上满是喜色,“是袁弼大人亲自发来的密报!陈将军当日浑山血战,身负重伤,被几名亲兵拼死救出,流落至东牟境内一偏僻县城,幸得一位郎中救治,保住了性命。伤势稍稳后,他们便设法穿越草原,昨天抵达黑云关!”
“好!好!好!”严星楚连说三个好字,情绪明显激动地站了起来,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这个陈漆!这个混账东西!我就知道他命硬!阎王爷不敢收他!”
他骂着,眼角却有些湿润。
激动过后,严星楚立刻恢复了冷静,但语气中的关切丝毫不减:“他伤势如何?”
“据报,伤势极重,失血过多,肺部受损,虽经救治,但一路颠簸,至今仍十分虚弱,需要静养。”史平回道。
严星楚毫不犹豫,立刻下令:“快!持我王令,你立刻去鹰扬书院,请李青源先生!请他务必辛苦一趟,即刻动身前往黑云关,为陈漆诊治!所需药材,无论多珍贵,只管从王府和内库支取,务必用最好的!”
李青源自从天阳城回来后,连诊所都没有开了,平日只为书院教学和研究。
严星楚此举,足见其对陈漆的重视。
“是!”史平领命,正要离去。
“等等!”严星楚叫住他,沉吟片刻,补充道,“告诉袁弼,也让陈漆知道,让他安心在黑云关养伤,一切都听李先生的。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等他身体好了,能骑马了,让他立刻、马上给我回归宁城!本王……要亲眼看到他活着回来!”
这不是命令,这是一个她对生死兄弟最深切的牵挂。
严星楚不为别的,就是想亲眼确认,那个跟着他出生入死,忠心耿耿的老兄弟,真的平安归来了。
史平深深一揖:“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陈漆生还的消息,如同龚大旭受封一样,迅速在归宁城高层传开,带来的是与前者不同的、一种充满温情与振奋的力量。
许多与陈漆交好的老人,如张全等人,闻讯都是长舒一口气,心中大石落地。
二日后,红印城外的鹰扬军大营黄卫的大帐内。
“贡雪!”黄卫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轻快,与平日里的沉稳判若两人,“龚大旭受封威虏将军的消息传来,全军振奋!我方才从田将军那儿还得知了一个好消息——陈将军回来了,他还活着!”
一身戎装的贡雪闻言眼眸一亮:“陈将军,陈漆将军?就是当年提拔你的那位?”
“正是。”黄卫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得知故人无恙,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如今西线大捷,陈将军生还,正是双喜临门。我欲向田将军建言,趁此良机,一举击溃苏聪!”
贡雪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变化,不动声色地问:“看来你已有定计?”
“夜袭!”黄卫斩钉截铁,却暗中观察着她的反应,“苏聪部连日受挫,士气已堕。我军正值锐气最盛之时,我愿亲领前锋营精锐,趁夜突袭其主营!”
贡雪秀眉微蹙,语气却格外冷静:“卫哥今日似乎格外急切?苏聪非是吴征兴可比,他是魏若白一手提拔的悍将,用兵老辣。田将军步步为营,不就是忌惮他暗中设伏?”
黄卫不置可否,反而向前一步:“雪妹过虑了。正因苏聪善守,才想不到我军会突然出击。”
他话锋巧妙一转,“此战若成,我便能堂堂正正地向你爹娘提亲。”
“你……”贡雪一怔,随即恍然,脸色微烫,“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我早已写信回家,爹娘对你印象极佳,何须你冒险证明?”
黄卫目光深邃地看着她:“真的么?可我记得你说过,你爹娘对外族女婿颇有微词。”
“那是我……”贡雪语塞,别过脸去,“是我试探你的。我娘说,当年爹求娶她时也是百般殷勤,如今却日渐冷淡。我、我怕你得了手便不珍惜。”
“原来如此。”黄卫忽然轻笑,伸手揽住她的腰,“那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么?”
贡雪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耳根发热,想要挣脱却被他牢牢扣住:“你放开!这是在军帐中……”
黄卫非但不放,反而凑近她耳边:“我在东南时与你爹相处时日虽短,却明白他现在心态。”
这话果然勾起了贡雪的好奇:“为何?”
“这个……”黄卫欲言又止,“罢了,说出来怕你多想。”
“说!”贡雪揪住他的衣襟,“最讨厌你说话说一半。”
黄卫压低声音:“你爹是心怀愧疚。向家香火到他这里断绝,他无颜面对祖宗。”
贡雪愣住,这个角度她从未想过。
沉吟片刻,她抬头瞪他:“你既有此见识,想必已有对策?”
“自然。”黄卫松开她,退后两步,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们生三个孩子,一个姓黄,一个姓贡,一个姓向。如此三家香火皆续,岂不圆满?”
“你!”贡雪羞恼交加,正要发作,忽然灵光一闪,“等等……你方才说要夜袭,莫非也是故意试探我的反应?”
黄卫笑而不答,转身作势欲走:“军情紧急,我这就去请示田将军。”
“站住!”贡雪快步拦在他面前,眸光清亮如雪,“黄卫,我今日才算看清你了。先是假意请战,又借我爹的事兜圈子,最后连生孩子姓什么都盘算好了——你这步步为营的本事,比对付苏聪还要娴熟!”
黄卫闻言转身,眼底笑意更深:“那若我不去请战,你就答应嫁我了?”
贡雪气结,这才发觉自己又落入了他的圈套。
这个看似耿直的武将,分明就是个步步为营给她下“下套”,从得知陈漆生还的消息后,就精心设计了这场对话。
她咬牙瞪他,心底却泛起一丝甜意。
后面几日,红印城外围的鹰扬军田进大营外,请战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武朔城大捷和龚大旭受封“威虏将军”的消息让士兵们士气高涨,将领们摩拳擦掌,都盼着能在红印城下也打一个漂亮仗,挣一份不比龚大旭差的功劳。
可主将田进,却纹丝不动。
他不仅压下了所有请战的呼声,更是做出了一个让许多人看不懂的决策。
废止了原本多路进攻、骚扰苏聪部的计划,将散布在外围的各部兵马全部收缩回来,整整五万大军,连同海量的粮草辎重,一股脑儿集中到了大塘庄,扎下了一座连绵坚固、戒备森严的大营。
这一下,营里可炸开了锅。
“田将军这是要干啥?拳头攥紧了,准备给西夏人来下狠的?”有脑子灵活的校尉猜测。
“我看未必,怕是担心有人贪功冒进,像上次那样差点中了苏聪的埋伏,这才把大家都拢到眼皮子底下看着。”另一人持不同意见,指的是前几日有部将因小胜而轻敌,险些被苏聪的反扑咬掉一块肉。
也有后勤出身的军官分析:“几路出兵,补给线拉得太长,确实容易出问题。现在集中到大塘庄,背靠官道,粮道畅通安全,将军这是稳扎稳打的法子。”
“稳扎稳打?再稳下去,苏聪说不定就溜了!或者等来援军,咱们这仗就难打了!”这是心急求战的。
各种猜测在营中流传,但田进的帅令如山,无人敢违抗。
大塘庄大营就这样盘踞在红印城外围,与城内的谢坦守军、城外的苏聪西夏军,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峙。
这日晚间,例行军议散去,众将带着各自的任务和满腹心思离开。
田进却单独开口,留下了黄卫。
大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田进挥手让亲兵也退下,亲自拿起火钳,拨弄着盆里的炭块,让火烧得更旺些。
他伸出手,靠近火源烤着,看似随意地问道:“黄卫,你猜猜,现在苏聪那老小子在想什么?”
黄卫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火炉旁,拿起上面温着的茶壶,先给田进面前的茶杯续上热水,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双手捧着微烫的茶杯,感受着那份暖意,沉吟片刻才道:“回将军,末将猜测,苏聪此刻,多半在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尽快拿下红印城。”
“哦?”田进抬眼看了他一下,示意他继续。
“武朔城惨败,吴征兴被擒,西夏朝廷面上无光,压力必然传到苏聪这里。他若不能尽快打开局面,没法向平阳交代。所以,速克红印城,是他最想走通的路。”黄卫分析道。
田进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认为,他能够快速拿下吗?”
黄卫果断摇头:“绝无可能。红印城兵力虽只有两万,但城高池深,谢坦将军又提前到达,布置得当,防御体系完善。从这段时间苏聪使尽了浑身解数,各种攻城手段轮番上阵却收效甚微来看,若是没有我们这支外力在侧,他或许还能靠着兵力优势,付出巨大代价后,在半月内有些机会。但现在我们在外围虎视眈眈,他攻城之时,还要分心防备我们背后一击。想要快速拿下红印城,基本是痴心妄想。”
田进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继续追问:“那如果你是苏聪,现在会怎么选择?”
黄卫不假思索:“若我是他,会当机立断,选择退兵。留在此地,攻城无力,野战又有风险,徒耗钱粮士气,毫无意义。再拖下去,等我们彻底站稳脚跟,或是援军抵达,他这七万人甚至有被我们内外夹击、一举歼灭的危险。及时止损,退守岩山城一线,依托坚城重振旗鼓,才是上策。”
“哈哈!”田进突然笑了一声,拿起茶杯吹了吹气,“如果他要是你,我们这次出兵,怕是真的要无功而返,白跑一趟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冷峻,“可惜,他不是你。他可能想过退兵,但他现在……退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