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在炽焰的包围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它那足以吞噬山岳的巨口喷吐着黑烟与愤恨。”朱雀的化身……还有西方凶兵……”
它浑浊的巨眼中映照着跳跃的火光,“一个凡人,凭什么驱使它们!”
姜枫站在跃动的光影交界处,面容半明半暗。”你不知道的事情,远比你知道的多。”
他的声音平静,却像冰刃划过岩石,“但有一件事很清楚——今天,你什么也带不走,什么也夺不去。”
飞旋的火焰骤然收紧,凤凰的长鸣撕裂空气。
饕餮坚硬的鳞甲在高温中发出脆响,它感到那自混沌初开便伴随它的生命力正被一点点灼烧、剥离。”不——!”
那不再是愤怒的吼叫,而是夹杂着恐惧的哀鸣。
千年横行的凶兽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不过,”
姜枫忽然抬了抬手,火焰的包围稍稍缓和,“生路,倒也不是没有。”
饕餮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
活着——这个从未需要思考的念头,此刻压倒了一切尊严与傲慢。”说!无论什么条件!”
它的声音嘶哑而急迫。
一旁的吴邪脸色骤变。”姜先生!”
他上前半步,手中紧握着兵器,“不能放过它!老痒的仇……”
王胖子也按住了他的肩膀,脸色凝重地摇头,目光却紧紧盯着姜枫。
姜枫没有回头,只将手微微向下一压。
那是一个无需言语的指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吴邪和王胖子对视一眼,终究将话语咽了回去,只是绷紧的身体显露出他们并未放松的警惕。
姜枫走向在火焰中蜷缩的巨兽。”想活,就回答我的问题。”
他停在足够近的距离,仰视着那双逐渐被惧意填满的古老眼睛,“这座地宫建成之后,除了那些供奉你的部族,可还有别人来过?”
饕餮沉默了。
千年的时光在它混沌的记忆中沉积如厚重的淤泥。
许久,它才瓮声回答:“有……是来过一群人。”
提及此事时,它那被火焰炙烤也未曾颤抖的身躯,竟不易察觉地瑟缩了一下,仿佛回忆本身便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们做了什么?留下了什么?”
姜枫追问,心中已有轮廓浮现。
能让这头吞噬天地的凶物时隔千年仍心有余悸的,世间寥寥无几。
一个名字浮现在他脑海——汪藏海。
“他们……让我守着一样东西。”
饕餮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留下命令的人……太可怕。
所以我至今不敢离开这深渊半步。”
“东西在哪里?”
“原本在我看守的血池深处。”
饕餮犹豫着,“但大地变动,血池干涸又重生……后来被一头钻地的巨虫卷走了。
再往后,我便不知下落。”
血蛭。
姜枫立刻想到了那具被虎魄吸干的庞大虫尸。
可他们仔细搜寻过,那怪物体内并没有传说中的蛇眉铜鱼。
线索,在这里又断了一截。
冰冷的疑云在姜枫的脑中盘踞不去,如同一团化不开的浓雾。
当初那支沉默的军队都未能寻获的物件,此后更是再无半点风声,那枚传说中的蛇眉铜鱼,究竟去了何处?“你所言若有半分虚假,该清楚代价。”
姜枫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温度。
“不敢,绝不敢欺瞒!”
饕餮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我的性命握于你手,那东西于我而言毫无用处,何苦……何苦要骗你?”
确实,这怪物的话里找不出破绽。
姜枫陷入沉默,思绪在记忆的碎片间急速穿行。
龙五当初坚称未曾带走任何事物,那么……在他身死之后呢?那支在此地折损了精锐的“不言骑”
,岂会甘心空手而返?他们极可能再度折回,取走了铜鱼。
唯有如此,一切才说得通。
“饕餮,”
姜枫目光锐利如刀,“你说那蠕虫盗物之时,‘不言骑’可曾抵达?”
“未曾!”
饕餮立刻答道,“他们到来之前,东西便已失窃。”
这就对了。
一旁的龙五察觉到他神色变化,低声问:“姜先生,您是否有了眉目?”
“只是猜测,”
姜枫微微颔首,“ ** 如何,怕是要见到‘不言骑’的人才能印证。”
“那我们即刻动身?”
“且慢……”
被不死火凤凰的烈焰紧紧束缚的饕餮,小心翼翼地插话,“我所知尽数吐露,如今……能否放我一条生路?”
“自然——”
姜枫眼中寒光一闪,决然下令,“不可。
杀了它!”
一声清越的凤鸣撕裂空气,炽烈的火焰轰然爆发,将饕餮的嘶吼与咒骂吞没。”对人类,才需讲求信诺,”
姜枫的话语冰冷地穿透火海,“对你这等异物,何必拘泥于此?”
爆裂声中,饕餮的身躯化为乌有。
那绚烂的火凤凰收敛羽翼,悄然归于姜枫背后。
王胖子咂了咂嘴,竖起拇指:“姜爷,高啊!我刚才还真当您要心软呢,这下可算踏实了。”
“我行事,何时让你悬心过?”
姜枫瞥他一眼,无心多言,“莫再耽搁,速离此地。”
“不寻小哥和阿宁他们了?”
王胖子挠头,“他们不也进了这地方么?”
“或许不必我们费心了。”
姜枫摇头,“张起灵所求之物,与我们不同。
他说不定早已离去。
至于阿宁……”
他语气淡漠下去。
那女人心思深沉,算计重重,他并无好感。
她能从此地安然脱身是她的本事,若不能……也便如此。
毕竟,在原初的命轨里,她的终点本就设在蛇沼鬼城,早晚而已。
众人随即退出秦岭。
姜枫本想联系仍在监视裘德考的吴三省,不料此人竟如人间蒸发,音讯全无。
这不禁让姜枫心生愠怒——分明是对方请他探寻汪家隐秘,如今自己反倒先行隐匿。
蛇眉铜鱼的线索,至此似乎戛然中断。
数日后,几人于住所休整。
龙五正对着闪烁的电视屏幕出神,忽然,一则关于某个“迷雾村”
的纪实片段闪过,他浑身一震,骤然僵住。
旁边整理装备的吴邪察觉异样:“龙五,你怎么了?脸色这么怪。”
“是那里……就是那里!我想起来了!”
龙五猛地站起,脸上交织着震惊与狂喜,弄得吴邪一头雾水。
“你到底想起什么了?”
吴邪追问。
“这个村子!”
龙五指着屏幕,手指因激动而微颤,“我记起来了!在我重伤濒死、神智模糊之际,恍惚听到将军他们提及要前往一个地点……就是这里,迷雾村!”
龙五的指尖拂过石壁上几乎被苔藓吞没的刻痕,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一千年……这地方居然还在。”
他喃喃道,声音里混杂着难以置信与某种被岁月发酵过的激动。”快,请姜先生过来。
我必须和他谈谈。”
吴邪瞧见他眼中罕见的亮光,没多问,转身去寻姜枫。
不多时,姜枫踏入这处昏暗的角落,龙五正对着墙壁出神。
“龙五,你发现了什么?”
姜枫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探询的意味。
龙五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了千年的记忆从肺腑深处挤出。”当年,将军麾下的几位老卒酒后曾隐约提及,秦岭深处藏着与‘长生’有关的秘辛。
他们奉命前往一个地方……那地方,叫作‘迷雾村’。”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姜枫,“我想,你们一直在找的东西,或许也在那里。”
“蛇眉铜鱼?”
姜枫眉峰微动。
原本看似断裂的线索,竟在此处透出一线微光。
“我不能完全断定。”
龙五摇头,神色坦率,“将军当年也只是只言片语。
但那是唯一的线索了。”
千载光阴并未磨灭那份受过的恩义,哪怕只是一丝缥缈的可能,他也无法置之不理。
姜枫沉默片刻,走到一旁简陋的木椅边坐下。
指节轻轻叩着扶手。
迷雾村……这个名字像个旋涡,将散乱的线头隐约牵引向一处。
无论那里是否有蛇眉铜鱼的踪迹,这趟行程都已无法避免——他既已承诺助龙五追寻“不言骑”
的往事,便没有回头路。
“准备一下。”
他最终开口,语气里有了决断,“明日清晨出发。”
王胖子等人领了吩咐,去置办些必要的器具。
一座沉睡千年的古墓,谁也不知里面是何光景,谨慎总是没错。
次日破晓,一行人便踏上了路途。
迷雾村的位置极为隐蔽,连最新版的地图上也寻不到标记。
姜枫只能依据龙五记忆中模糊的方位,对照着经纬线,在层峦叠嶂间艰难推算。
第三日黄昏,他们终于抵达了紧邻迷雾村的一个小村落。
然而,通往真正目的地的路径,依旧隐匿在苍茫山影之后。
天色向晚,深蓝的暮色浸染了山脊。
他们寻到一户人家,付了些钱钞,请求借宿一晚。
或许是此地久无外人到访,主人格外热情,那憨厚的汉子招呼自家媳妇张罗出一桌朴素的饭菜,甚至捧出了自酿的土酒。
王胖子抿了一口那浑浊的液体,咂咂嘴,竖起拇指:“老哥,这酒够劲道!”
“自家瞎酿的,喜欢就多喝点。”
男主人笑得皱纹舒展。
“成!”
王胖子爽快地举起粗瓷碗,“来,老哥,我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