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沿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王胖子仰头饮尽,顺势将话题引向深处:“我说老哥,你们这地界,平常怕是难得见着生人吧?”
“哪能呢。”
男主人摆摆手,神情却黯淡了些,“早些年,咱这儿也算个热闹去处。
后来兵荒马乱的,人死的死,逃的逃,留下来的,都是些舍不下祖辈根基的。”
“原来如此。”
王胖子眼珠转了转,凑近些,压低了声音,“老哥,听说附近还有个叫‘迷雾村’的庄子?不瞒你说,我们是搞考古调查的,可今天在周围转悠了大半天,连条像样的进村路都没找见。
您……可知道怎么走?”
男主人正要举碗的手顿在半空,缓缓放下。
他眼中那点暖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植于乡土传闻中的恐惧。”你们说的是……那个村子?”
他喉咙有些发干,“去不得,那儿可去不得啊!我跟你们讲,那地方……闹鬼!”
王胖子脸色一僵,下意识地瞥向姜枫。
姜枫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问下去。
王胖子只好咽了口唾沫,强笑道:“老哥,这都什么年代了,哪还有那种东西?您可别吓唬我们。”
“我吓唬你做啥子!”
男主人有些急了,像是要印证自己的话,语速快了起来,“前些年,像你们这样来寻宝、考什么古的年轻人,来过好几拨!那时候迷雾村还住着些本地人。
可邪门的是,凡是进了那村子的人,就没一个能出来!再后来,连村里原本的住户,也在一夜之间……全没了踪影!你们说说,要不是鬼怪作祟,还能是啥?”
王胖子吸了口冷气,脸皮轻轻抽动。
旁边的女人横了丈夫一眼,抿嘴笑道:“几位别听我当家的胡诌,他那时才多大?都是听来的闲话,这世上哪来的鬼怪!”
“大伙儿都说,当年是乱兵闯进村里,把人全害了。”
“哎!”
男人不痛快了,把碗往桌上一搁:“你这婆娘,我哪儿是瞎说?”
“你想想,迷雾村上上下下多少口人,一点声息没出就全没了命——就算真是乱兵干的,那些兵痞后来一个也寻不着,这不怪吗?”
“我跟你们讲,这还算不得最奇的,还有更瘆人的哩!”
“敢不敢听?”
姜枫嘴角一弯:“心里没鬼,不怕夜话。
大哥尽管说。”
“好胆色!”
男人又灌了一口烧刀子,酒气上涌,话也多了起来:“跟你们说,早些年有赶山的迷路闯进了迷雾村,你们猜怎么着?”
一桌人都盯住了他。
男人压低嗓子道:“他们说……瞧见了一队兵,穿戴打扮,全是前朝早年间军伍的模样!”
“那可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人哪能活到现在?不是鬼魂是啥?”
众人闻言,背后都浮起一层寒意。
确实,前朝的兵卒要么早已亡故,要么早就换了天地,这年头怎会有人穿那一身的衣裳列队行走?除非是说谎,不然便是撞了邪。
王胖子缩了缩脖子,小声问:“老哥,这事儿您听谁讲的?”
“不信?”
男人来劲了,咂了一口酒接着说:“我小时候上山放牛,就亲眼见过!那帮人……能直接从石头、树身子穿过去,你说邪不邪?”
“还有呢,前不久咱们村头山上住的那对父子,儿子非说想去摸点宝。
结果一去回来,满嘴疯话,人都痴了!”
“村里都说,那是被鬼缠上了!”
王胖子和吴邪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出了惊惶。
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才最叫人发毛。
况且这深更半夜围坐着说这些,屋里油灯摇晃,总觉得四周都阴森森的。
姜枫见气氛凝滞,便开口转开话头:“老哥,方才嫂子提过,说是山匪洗劫了村子。
会不会是那伙贼人得了什么宝贝,怕走漏风声,故意扮成前朝的兵卒掩人耳目?”
男人连连摇头:“这我可说不准。
反正咱村里是没人敢往迷雾村凑的。
几位小哥,我看你们都是实在人,听我一句劝,别去。
那地方邪性,为了点钱财把命搭上,不值当。”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酒足饭饱后,男人醉醺醺歇下了。
女人给姜枫几人收拾出一间大屋,统铺。
长夜沉沉,虽说白天赶路辛苦,王胖子却翻来覆去合不上眼,耳边总是回响着饭桌上那些诡谲的传闻。
“姜爷,”
他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万一当家的没说谎,迷雾村真那么凶险,咱们这不是往虎口里送吗?”
“怕了?”
姜枫在昏暗里轻轻一笑,“你这身板倒是白长了,胆量却不见长。”
“嘿!”
王胖子不服,“姜爷,那可是鬼!人能跟鬼斗吗?”
“鬼又如何?”
姜枫语气淡得像窗外的夜雾,“就算真有,也不过是一群没名没姓的孤魂野鬼罢了。”
姜枫的话音还未完全消散在空气里,房间猛地一暗,一股无形的寒意悄然渗透进来,仿佛连墙壁都沁出了冰霜。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尚未弄清缘由之际,一团浓墨般的阴影自虚空浮现,缓缓凝聚,勾勒出一位身披古旧甲胄的将军轮廓。
那阴影凝成的将军朝着姜枫的方向微微欠身,声音低沉而带着金石摩擦般的质感:“主公明鉴,区区游荡残魂,不足为虑。
若得主公首肯,末将即刻便可将其荡涤一空。”
“我的天!”
王胖子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声音发颤,“姜爷,这……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姜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不是最怵那些东西么?眼前这位,便是真正的鬼中王者,道行之深,远非寻常孤魂可比。
怎么样,够不够分量?”
“什……什么?”
王胖子猛地向后缩去,一把扯过旁边的被子裹紧自己,哭丧着脸,“姜爷,白天被那屋主一惊一乍已经够呛了,您还来真的?我这小心肝可受不了!”
“吓你?”
姜枫瞥了他一眼,“句句属实。
此乃昔年麾下曾伏尸百万的武安君,白起。
其魂凝而不散,化为鬼王。
你说,比起那屋主口中零散游魂,孰强孰弱?”
“杀神白起?!”
王胖子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您、您就是那位名震千古的武安君?我王胖子何德何能,竟能亲眼得见!这回可有的吹了……”
“怎么,这会儿不怕了?”
“不怕了,不怕了!”
王胖子搓着手,脸上堆起笑容,“有姜爷您这尊大神坐镇,身边还有白起将军这般人物,什么迷雾村,什么野鬼,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在这时,一旁的龙五周身骤然弥漫开一股锐利如实质的气息,那是久经沙场者方能孕育出的凛然战意。
白起生前便是统兵大将,于尸山血海中铸就威名,对这等气息最为敏感。
只见他眉头微蹙,右手虚握,一柄缠绕着黑气的巨大战镰瞬息凝现,锋刃直指龙五,冷喝脱口而出:“敌袭!”
刹那间,室内的温度仿佛跌至冰点,寒意刺骨,令人呼吸为之一窒。
龙五的手也已按上腰间,身体微微前倾,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
浓烈的、仿佛混杂着铁锈与烽烟的气息,悄然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且住!”
姜枫见状立即出声制止,“白起,此非敌人,乃我同行之伴。”
“末将鲁莽。”
白起闻声,战镰瞬间化作黑气消散,他恭敬退后半步,垂首而立。
王胖子也赶紧上前,拍了拍龙五紧绷的手臂,挤眉弄眼道:“兄弟,收着点收着点!都是自己人,这刀光剑影的,多伤感情!”
“是我失态了。”
龙五缓缓松手,歉然道,“身为武者,遭遇前所未见的强敌气机,体内战血便不由自主地沸腾,难以自控。
下次定当注意。”
他所在的“不言骑”
中,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虽非时常征战于旷野,但镌刻在骨子里的武者尊严与好胜之心却格外炽烈。
面对这位传说中的人屠鬼王,龙五的第一反应便是以战斗印证自身。
然而他心中亦明镜似的清楚,方才若真动起手来,自己恐怕瞬息之间便会灰飞烟灭。
“好了,”
姜枫摆摆手,终结了这短暂的对峙,“都稍作休整。
此番迷雾村之行,恐怕不会太平。
既然消息已能见诸荧屏,难保没有其他有心之人闻风而动。”
众人纷纷颔首,各自寻地歇息。
长夜悄然流逝,再无他话。
翌日清晨,屋主殷勤备至地准备了早饭,席间再三恳切劝阻,言说那迷雾村绝非善地,去不得。
姜枫几人只是含笑谢过,留下些许酬谢,便告辞启程。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不久,于不同的时辰,另有两批风尘仆仆的人马,先后抵达这僻静村落,询问的,竟也是那迷雾村的所在。
解雨臣微微颔首,低声道:“确实不对。”
四周太静了,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眼前是连绵的山林,前后不见村落,连通往迷雾村的真正路径也无从知晓。
他们只能步步试探,这种境况对于向来谋定而后动的他而言,着实有些难堪。
轰——
果然,就在解雨臣话音落下不久,后方的山峦猛然震动起来。
众人转身望去,顷刻间脊背生寒。
只见山坡之上,数不清的巨石正隆隆滚落,直朝他们所在的位置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