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目四顾,仔细勘察此地的风水格局,但见山川形势环抱,气韵流转不息,竟是一处难得的上佳吉壤。
若置于当今之世,这份馈赠足以荫庇子孙后世。
自然,此地乃是青铜古树腹中,寻常人绝无可能涉足,唯有以盗掘为业的不言骑方有此等手段!“姜爷,您瞧!”
吴邪骤然惊叫,似是发现了异状。
姜枫回身时,吴邪急声道:“此人的心口似在搏动……他还活着!”
什么?姜枫未动声色,一旁的王胖子却已脸色发青。
“天真,莫要胡言!此人隶属不言骑,已是千年前的人物,心腑怎可能仍在跳动?”
“绝非妄言!”
吴邪坚持道:“你若不信,便近前细看!”
“且不觉得蹊跷么?千年之躯,未经任何防腐之术,为何至今不腐?”
嘶——吴邪一语如冰锥刺骨,令王胖子脊背生寒。
确是如此!此人只静卧棺内,无任何养护,身躯何以不坏?实难思议!莫非已成精怪?可精怪之说多见于异兽,凡人焉能如此?王胖子凝神细察那具躯体,缓缓挪步靠近。
愈近,愈能看清细微之处——只见那人胸膛竟真有微弱起伏,动静虽微,却分明是心搏之象!
王胖子喉头一紧,欲探其体温。
然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那人双目骤睁。
凛冽杀意如潮暴起。
“胖子,退!”
姜枫察觉有异,立时喝止。
王胖子抽身已迟,那身躯自棺中一跃而出,手中寒刃绽出刺目光芒,直劈王胖子面门。
千钧一发间,姜枫腰间虎魄刀脱手疾飞。
锵!
刀锋相击,巨力迸发,震得那人连退数步。
虎魄刀受反震之力,倒旋回姜枫掌中。
姜枫握紧刀柄,沉声道:“胖子,速退!”
“是、是!”
王胖子惊魂未定,方才刀锋距喉不过寸余,几乎命丧当场。
他慌忙闪至姜枫身后,颤声道:“姜爷,这粽子起尸了……麻烦大了,我从未见过这般凶煞的粽子。”
不,或许并非寻常起尸。
此物身法之灵捷,已远超尸变范畴,更似身怀武艺的高手。
姜枫曾徒手撕裂烛九阴,方才虽随意掷刀,劲道亦非同小可,竟被对方挡下。
“我明白。”
姜枫目光锁住对面那人。
对方亦在审视姜枫。
忽地,那人开口:“尔等……是土夫子?”
“哟?”
王胖子讶异道:“姜爷,这古人竟知晓‘土夫子’之称?有点意思。”
“放肆!”
那人怒喝:“我乃不言骑麾下战卒,安敢戏辱!今日纵是拼却性命,亦要诛杀尔等!”
言罢,那人持刀疾进。
身形于四周虬结树干间腾转闪跃,瞬息已至姜枫上空,长刀挟破空之声斩落,直取要害。
嗡——
虎魄刀竟似燃起熊熊战意,自发震鸣。
姜枫心念已定,借刀势昂然上扬,横刃相迎。
锵然巨响再起!
此番姜枫寸步未退,那人反被悍力震飞,踉跄十余步方稳住身形。
那人面露惊异:“阁下竟有此等修为……恐唯有将军能与您一战!”
“然身为不言骑之人,宁死不屈!”
“哟呵?”
二次交锋姜枫稳占上风,王胖子心下稍安,不由嗤笑:“你这古人倒是忠耿,千年过去仍口口声声‘将军’。
你那不言骑,早已烟消云散了!”
“什么?!”
那人的目光骤然涣散开来,低声喃喃道:“不可能……不言骑怎会消亡?只要将军尚在,我们便是……永不可摧的!”
“已经过去上千年了。”
他仿佛骤然惊醒,声音发颤:“如今……是何年何月?”
“早就是二十世纪了!”
王胖子咧着嘴,不无得意地插话道,“所以啊,你们那支不言骑,早就烟消云散啦!”
“绝无可能!绝无可能!”
那人如遭雷击,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失魂落魄地重复着:“将军亲口许诺会归来接应我的……他岂会殒命?”
吴邪心中掠过一丝不忍,放缓语气道:“千年光阴流转,我亦不知你何以存留至今。
但据我等所知,不言骑确已不复存在。
你的将军……无法归来履行诺言了。”
“你胡说!”
吴邪的话语似火星溅入油桶,那人骤然激动起来,厉声吼道:“将军从未欺瞒过我们!他言出必践……他说会来接我,便一定会来!”
姜枫语气冷澈,径直刺破那虚幻的执念:“听你此言,莫非你们将军是神明不成?”
“并非神明。”
那人摇了摇头。
“既非神明,便逃不脱生老病死的轮回。”
姜枫平静陈述,话语如冰水流淌,“纵使不言骑曾有通天本领,在浩渺时光长河中,也不过是血肉之躯的凡人。
千年已逝,你认为他们还能来寻你么?”
“我……”
那人顿时语塞。
是啊,谁能真正超脱生死?即便自己,千年之前便该归于尘土。
若非将军垂怜,又岂能再度苏醒于此?
沉默片刻,他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那……你们可知将军陵寝所在?我只想去祭拜一番。”
姜枫摇头:“眼下尚未明晰。
我等亦是循着你们不言骑遗留的线索,方抵达此处。”
他话锋一转,凝视对方,“但若你想寻到不言骑最终的归宿,便需如实告知我一事。
以此为交换,我可助你探寻他们墓穴之所在。”
“何事?”
那人眉头紧蹙。
“告诉我,你们不言骑……究竟在追寻何物?”
姜枫目光锐利。
不言骑乃千年前的存在,纵使他们同属倒斗之流,也绝无可能漫无目的接连探寻古墓。
其中必有某种缘由驱使他们不断深入,而这隐藏的 ** ,很可能与那蛇眉铜鱼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他必须揭开这个秘密。
那人踌躇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仿佛沉入遥远的记忆深渊:“当年……天下兵祸连绵,将军奉陛下密诏,寻访长生不死之药。”
“其时国势已颓,强敌铁蹄肆虐,生灵涂炭。
陛下知大势难挽,故将此等渺茫之望托付于将军。
我们最初寻访海外仙山,未有所获。
其后踏遍山河,终是皇天不负……”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找到了一座海底墓穴。”
“西沙海底墓?”
有人插言。
“正是。”
那人颔首,“墓中藏有涉及长生之秘的线索。
循此踪迹,我们来到了秦岭。”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战栗:“然而在此地,我们遭遇了……毕生难忘的恐怖之事。”
“何事?”
旁人追问。
即便是他这般历经生死沧桑之人,此刻神情亦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便是这青铜古树所隐藏的终极秘密。”
那人面色惨白,恐惧如实质般弥漫,“你们永远无法想象……此树实为古时某支夷族用以祭祀的邪物。
每行一祭,需以万人鲜血浸灌。”
“而他们祭祀的对象……那个……东西……”
话音至此,他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有无形的恐怖之物扼住了他的心神,令其难以成言。
“你们究竟发现了什么?”
王胖子忍不住追问。
“一个怪物。”
那人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却仍掩不住惊惧,“一个可怕到极致的怪物!而这棵青铜古树之所以存在……便是为了以鲜血滋养那物!”
“以万人之血祭祀……你的意思是,那些部族用活人供养着某种东西?”
王胖子追问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非得靠鲜血才能存活?”
“饕餮。”
对方吐出这两个字时,声音里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寒意。”将军当年是这么说的——那东西,就叫饕餮。”
一瞬间,四周陷入死寂。
饕餮。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古老传说里,龙生九子,形态各异,脾性也天地悬殊。
而饕餮,向来与暴虐、贪婪同义,是和旱魃并列的凶物。
可那本该是书卷间的怪谈,怎会真切地存在于世间?
那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们觉得荒唐,对吧?其实当初我也一样, ** 都不愿信。”
“但,那就是真的。”
“我们找到它的时候,它还在沉睡。
是我们……是我们惊醒了它。”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言骑上百号人,那一战后只剩十几个。
其他的,全被它吃了。”
“一口一个……就那样,活生生吞下去。”
他的眼神逐渐涣散,仿佛又看见了那片血腥的黑暗。”我们都吓疯了,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幸亏将军当机立断下令撤退……我也受了重伤,奄奄一息。
将军不忍我就此死去,在这青铜古树下寻了一处养尸地,将我安置于此。”
“这一睡,便是千年。
后来将军是否寻得了长生药,不言骑最终去向何方,乃至故国命运如何……我统统不知。”
“你们的国度,应当早已亡了。”
姜枫将手按在他肩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史书未载不言骑归途,但既然答应了你,我必会尽力寻个答案。”
“多谢。”
那人苦笑,“一梦千年,人间早已换了天地。
若我这早该作古之躯,还能再见将军一面……这千年的等待,便不算枉然。”
“放心,咱们姜爷说话向来算数!”
王胖子也被这份跨越时光的忠义触动,忍不住插话。
那人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感激中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