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句句钻进耳膜,撬动着理智最后的防线。
山本一夫感到一阵剧烈的战栗从脊背爬上来——他确实怕了。
身居高位愈久,愈是贪恋生的滋味。
“……我说。”
他哑着嗓子妥协,“但先把蒙眼布拿掉。”
“先说再解。”
那声音不容置疑。
“好……好……”
山本一夫急促地喘息,“这是最后一次大规模进攻了。
上面的计划是拿下沙城后,兵分两路向华北、华南推进……但我败了。
后方兵力早已捉襟见肘,各地反抗不断,全线撤离……恐怕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很好。”
齐铁嘴应了一声,随即扯下了黑布。
骤然的光线刺得山本眯起眼。
他看见那位被称为“佛爷”
的男人站在不远处,面容冷峻如石刻。
“怎么处置?”
齐铁嘴问。
佛爷只吐出两个字:“杀了。”
“你们不守信用!”
山本失声叫道。
罗老歪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对活人,我们自然讲信用。
可你……”
他举起枪,“已经是个死人了。”
枪声炸响,短暂而干脆。
副官带人迅速清理了现场,血腥气被窗外涌入的风冲淡了些。
厅内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佛爷转向一旁静立的姜枫,郑重拱手:“姜爷,此番沙城能化险为夷,全仰仗您力挽狂澜。
我张启山代全城百姓,谢过了。”
他又转向罗老歪,“罗帅仗义援手,张某同样铭记在心。”
“客气啥!”
罗老歪摆摆手,眼里却闪着快意的光,“不瞒你说,跟扶桑人正面硬碰硬还能赢得这么痛快,老子这辈子头一回!舒坦!”
佛爷无奈地摇头笑了笑,目光再度落回姜枫脸上:“姜爷,依您看,山本刚才那番话……有几分可信?”
若情报属实,那便不止是沙城之幸。
漫长黑夜尽头,或许真能窥见一线天光。
“应当不假。”
姜枫声音平稳,“八爷方才用的是攻心之术,人在精神溃堤之际,吐露的多是实情。”
“那就好。”
佛爷长舒一口气,“沙城之危,总算解了。”
他环视在场众人,抱拳道:“诸位鼎力相助,张某改日必当登门致谢。
眼下尚有杂务需处理,还请各位先行回去歇息。”
九门几位当家陆续告辞离去,唯独吴老狗和陈皮留了下来——这是佛爷事先递过眼色的。
陈皮抱着胳膊,直截了当:“佛爷特意留我们,是有要紧事?”
佛爷神色凝重起来,叹了口气:“沙城的外患虽除,九门的内忧却未解。
吴爷,你把这几日观察到的情况说说。”
吴老狗上前一步,低声道:“自水四爷伏诛后,表面上看汪家确实没了动静。
但我暗中查访,各家都还有些……不干净的小动作。
若贸然向各当家要人,只怕打草惊蛇,反而逼他们藏得更深。
况且,零星抓几个,也断不了汪家的根。”
“你的意思是?”
“得设一个局。”
吴老狗面色沉肃,“按上次我与姜爷在血尸墓找到的线索,汪家真正的目的,是复活一个叫汪藏海的人,并借此将九门连根拔起。
要想永绝后患,唯有让那个汪藏海……彻底消失。”
文本清理与核心分析已完成。
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木料与旧书卷混合的气味。
尹元山坐在太师椅上,指节一下下叩着硬木扶手,那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冷硬。
他目光扫过女儿挽在自己臂上的手,最终落在几步之外那个年轻人身上。
“玩够了?”
他开口,声音像浸过井水。
尹新月将父亲的手臂挽得更紧些,脸颊贴近了丝质衣袖,“爹,沙城的风沙大得很,我还是想念家里新焙的茉莉香片。”
“风沙?”
尹元山陡然提高声调,扶手发出一声闷响,“那是枪炮!你以为我聋了瞎了?我就你这一个女儿,你若折在外面,尹家这一脉就算断了!”
他胸膛起伏,视线如刀锋般刮向姜枫,“还有他。
上次扮作彭三鞭混进来的,也是这小子。
我给你选的路哪点不好?偏要跟个来历不明的人纠缠不清!”
“父亲,我们已经……”
“够了。”
尹元山截断她的话,气息渐渐平复,却透出更深的寒意,“人回来,以往种种我不再计较。
但从此刻起,你不得踏出饭店半步。
至于他——”
他下颌朝姜枫的方向微微一扬,“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我不走。”
尹新月松开手,站直了身体,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我与姜枫已有婚盟之实。
您若逼他走,我便随他一起。”
尹元山定定地看着女儿,忽然极缓地点了点头,连说了三个“好”
字,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你既不死心,我便帮你断了这念想。”
他朝身后略微偏头,“请这位客人出去。
干净些,别让他再在北平地界露面。”
“是。”
侍立两旁的仆人齐声应道,脚步移动,围拢上来。
罗老歪站在姜枫侧后方,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压着嗓子嘀咕:“好大的排场,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了……”
话音未落,他忽觉一道视线钉在自己脸上。
尹元山身后,一个穿着绛紫旗袍、面容姣好的女子正冷冷盯着他,目光锐利得惊人。
“邪门了……”
罗老歪后颈汗毛一竖,凑近姜枫耳边,“姜爷,这娘们离咱们七八步远,难不成能听见我嚼舌头?”
“闭嘴。”
姜枫目光扫过那紫衣女子,又掠过她身旁一个手持齐眉短棍、面无表情的壮硕汉子,“那是‘听奴’,针落地的动静都瞒不过她耳朵。
旁边的是‘棍奴’,功夫已入先天。
新月饭店的深浅,不是你我能轻易测度的。”
他们交谈这几句工夫,包围圈已然收紧。
十来个精壮汉子,手持嵌铁钉的狼牙短棒,眼神倨傲,浑不将眼前两人放在眼里。
棍头沉重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包厢里闪着微冷的寒光。
罗老歪猛地抽出短枪,面色狰狞地啐了一口:“他奶奶的,今儿老子倒要瞧瞧,是你们那几根破棍子硬,还是我这铁家伙够劲!”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挟着风声已迎面劈来。
姜枫眼疾手快,一把将罗老歪拽向身侧。
只听“轰”
的一声闷响,一根生铁铸就的狼牙棒重重砸落在地,砖石应声迸裂,碎屑飞溅。
若是这一击落在人身上,怕是筋骨俱碎。
“好家伙,真敢下手啊!”
罗老歪脸涨得通红,枪口倏地抬起,直指方才动手的壮汉,“那咱们就试试,是你脑壳结实,还是我这 ** 够快!”
“老罗,收枪。”
此行李枫本不愿与尹元山闹得太僵,终究不想让尹新月在其中为难。
“怕他们作甚!”
罗老歪梗着脖子,“实在不成,咱们带上少夫人直接走,我就不信这新月饭店拦得住!”
他话音一落,那十余名持棒汉子齐齐踏前半步,手中兵器握得咯咯作响,眼中凶光毕露。
“退下,老罗。”
罗老歪重重叹了口气,终究垂下了枪口。
姜枫转向尹元山,抱拳施了一礼:“尹伯父,先前冒名顶替彭三鞭,确是晚辈之过。
然当时情非得已,全为搭救友人。
如今大错已成,我与新月已有夫妻之实,莫非伯父真要做那拆散姻缘之人?”
“那又如何?”
尹元山怒极反笑,“你为了朋友?你可知你们夺请帖、杀彭三鞭,给我新月饭店惹了多 ** 烦?西北彭家岂是易与之辈?彭老爷子近日已亲至饭店,要我给他一个交代——你说,这桩事我该如何处置?”
“他要交代,我给。”
姜枫神色肃然,“追根究底,此事皆因我而起。
还请伯父代为引见彭老先生。”
“哈哈哈!”
尹元山仰头大笑,“这倒是我近年来听过最可笑的话。
你一个毛头小子,拿什么去应对彭家?他们在西北根基深厚,真要对付你,易如反掌。”
姜枫眸光一沉:“可这儿是北平。”
这句话如星火落入干柴,霎时点燃了尹元山眼底一抹灼亮的光——那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这年月,有这般胆气的年轻人实在不多了。
寻常人光是听见“彭家”
二字便已腿软,哪敢直面那位老爷子?只是这赞许并未形于色,尹元山只冷哼一声:“好!小子,别说我不给机会。
彭老先生就在二楼雅间。
你若能稳稳当当把这事了结,此前种种,我一笔勾销。
至于你和新月的事……容后再议。
听奴,棍奴,带他过去。”
“是。”
两名手下应声引路,带着姜枫与罗老歪往二楼去。
尹新月急得拉住父亲衣袖:“爹爹,您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
尹元山甩袖道,“他自己惹的祸,难道要我来收拾残局?若连个西北彭家都应付不了,又有何资格做我尹家的女婿?”
……
二楼包厢内,一位年约六旬、须发花白的老者正缓缓斟茶。
其身后十余黑衣护卫一字排开,目光如刀。
“阁下想必就是彭老先生。”
姜枫跨入门内。
“谁准你进来的?”
老者抬眼,目光森冷。
身后护卫随即逼前,杀气扑面。
姜枫却神色未变。
“在下姜枫——亦是取了彭三鞭性命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