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的指尖刚触到双鱼玉佩的碎片,后颈就传来一阵锐痛。冰冷的刀锋划破皮肉时,她甚至能听见郭宁妃淬毒的银簪擦过脊椎的轻响。剧痛炸开的瞬间,她死死攥紧掌心的碎玉——这是第三十七次死在郭宁妃手里,毒药、刺杀、投河……后宫的每一寸地砖,似乎都浸着她的血。
“姐姐何必呢?”郭宁妃的声音像淬了冰,踩着她散落在地的发丝,“陛下的心从来不在你这,握着半块破玉,就能躲得过时空局的追杀了?”
李萱的视线在黑暗里下沉,耳边最后响起的是朱允炆的窃笑:“皇祖母,这‘牵机引’可是母亲新调的,比上次的鹤顶红疼十倍呢。”
洪武三年,坤宁宫偏殿的铜鹤刚叫过卯时,李萱猛地睁开眼。
后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摸向枕边——那半块双鱼玉佩正贴着脸颊,玉面沁出的凉意让她清醒了大半。铜镜里映出张素净的脸,眉梢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这是她刚入宫的模样,十三岁,作为常遇春的远房侄女,被塞进后宫当个不起眼的更衣。
“姑娘醒了?”贴身宫女青禾端着铜盆进来,帕子上还冒着热气,“马皇后娘娘让您辰时去坤宁宫当值,说是要教您叠龙纹锦被。”
李萱捏紧玉佩起身。她记得这一天,马皇后借着教规矩的由头,让她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只因为朱元璋昨夜留宿在她这偏殿——哪怕只是为了避开郭惠妃的纠缠,也足够让马皇后动杀心。
“知道了。”她扯了扯洗得发白的宫装,袖口磨破的地方还沾着去年的血渍,“去把那床灰鼠皮褥子找出来,我带着。”
青禾愣了愣:“姑娘,那褥子不是被郭惠妃的人烧了吗?”
李萱的指尖顿在发间。是了,第三十二次复活时,郭惠妃为了栽赃她私藏贡品,一把火烧了她所有贴身物件。她压下喉间的腥甜,改口道:“那就多穿件夹袄。”
坤宁宫的金砖地比雪还冷。李萱跪在冰凉的锦被前,听着马皇后用紫檀木尺敲打掌心,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骨头上。
“知道错在哪了吗?”马皇后的凤钗斜插在发髻上,珠翠碰撞的脆响里裹着寒意,“本宫教你的规矩,是让你伺候陛下,不是让你勾引人的。”
李萱低着头,看着锦被上绣错的龙睛——这是她故意绣偏的。前世她就是在这里,因为绣对了龙睛被朱元璋夸了句“手巧”,转头就被马皇后灌了半碗黄连水,苦得三天没尝出味。
“回娘娘,奴婢手笨,糟蹋了贡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额角几乎贴到地面,“求娘娘罚奴婢去浣衣局,也好学个乖。”
马皇后握着尺子的手顿了顿。她本想借题发挥,把人拖去慎刑司,没想到这丫头这么识趣。旁边的郭惠妃忙笑道:“皇后娘娘,李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不如让她去御花园修剪梅枝?这几日天寒,正好磨磨性子。”
李萱心头冷笑。御花园的红梅树下,埋着达定妃为朱元璋准备的“惊喜”——掺了铅粉的胭脂,前世她就是替马皇后取胭脂时,被人推得撞在梅树干上,额角留了个月牙形的疤。
“谢郭姐姐美意。”李萱叩首时,故意让发间的银簪滑落在地,簪头的碎钻滚到马皇后脚边,“只是奴婢昨夜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娘娘们,还是去浣衣局稳妥些。”
朱元璋的脚步声就是这时传来的。他穿着明黄色常服,龙纹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视线扫过地上的银簪,最终落在李萱冻得发红的手背上:“怎么跪在这?”
马皇后立刻换上笑意,将尺子藏进袖中:“臣妾在教李更衣规矩呢,这孩子手巧,就是性子野了点。”
李萱没抬头,却能感觉到朱元璋的目光停在她冻裂的指尖上。她想起第五十次复活时,他也是这样站着,看她被达定妃的人按在冰水里,最后扔给她件狐裘,说“以后离那些人远点”。
“起来吧。”朱元璋的声音比金砖还冷,“朕的龙袍该熨了,你去御书房伺候。”
马皇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却只能笑道:“陛下说的是,李更衣,还不快谢恩?”
李萱起身时,故意踉跄了一下,帕子从袖中滑落,露出里面半块玉佩。朱元璋的视线顿了顿,随即转身:“青禾,伺候你家姑娘换件厚衣裳。”
御书房的地龙烧得正旺。李萱跪在脚踏上熨龙袍,烙铁的温度透过绸缎传来,烫得指尖发麻。她数着龙袍上的十二章纹,每一根金线都记得清楚——第二十八次,达定妃就是在这里,趁她熨袍时打翻烙铁,让她右小臂留了片核桃大的疤。
“陛下,吕氏娘娘派人送了碗燕窝来。”太监秦忠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萱握着烙铁的手紧了紧。朱允炆的母亲吕氏,此刻应该正躲在屏风后,等着看她被燕窝里的巴豆折腾得出丑。前世她就是吃了这碗燕窝,在朱元璋面前腹泻不止,被马皇后借机杖责二十,差点没挺过来。
“放下吧。”朱元璋头也没抬,翻着奏折的手指在“淮西”二字上停住,“让吕氏管好她儿子,别总往御书房跑,朕的砚台都被朱允炆摔碎三个了。”
秦忠应着退下,屏风后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地远了。李萱松了口气,却听见朱元璋突然道:“玉佩哪来的?”
烙铁“咚”地撞在铜盆上,溅起的热水烫红了她的手腕。她慌忙跪下:“是……是家母留的念想。”
朱元璋放下奏折,指尖敲了敲案几:“常遇春生前,倒是给女儿留过块双鱼佩,说是能辟邪。”
李萱的心脏猛地一跳。常遇春是她名义上的姑丈,也是双鱼玉佩的原主。前世她到死都没查清,这块能让人复活的玉佩,为什么会分成两半,一半在她手里,一半……据说在朱雄英身上。
“陛下说笑了,奴婢哪有这福气。”她低头盯着地面,看见朱元璋的龙靴停在她面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
“给朕看看。”
李萱咬着唇,慢慢摊开掌心。半块玉佩的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朱元璋的指尖抚过断口,突然道:“另一半在朱雄英那。”
轰——李萱的耳边像炸了个响雷。朱雄英,朱元璋最疼爱的长孙,那个在她第二十次复活时,被吕氏推下假山水池淹死的孩子。他手里的玉佩,是不是也藏着复活的秘密?
“陛下,”她的声音发颤,“朱雄英殿下……他还好吗?”
朱元璋的手猛地收紧,玉佩的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管好你的手,少打听不该问的。”
午时的梆子刚敲过,青禾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姑娘,不好了!郭宁妃让人把您的行李扔去了冷宫,说您冲撞了圣驾,要您即刻搬过去!”
李萱正在叠刚晒干的龙袍,闻言动作没停:“知道了,你去把那床旧棉絮抱过来,冷宫的炕冷。”
青禾急得跺脚:“姑娘!那是冷宫啊!去年达定妃的宫女被关进去,三天就疯了!”
“疯了才好。”李萱将龙袍叠得方方正正,“疯了就不用再看见这些人了。”
她记得这一遭。郭宁妃嫉妒她能进御书房,故意栽赃她偷了朱元璋的墨宝,把她扔进冷宫冻了七天七夜。前世她就是在那里,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复活——冻僵的身体刚被抬出来,眼睛一闭一睁,又回到了马皇后教她叠锦被的那天。
“把这个带上。”李萱将半块玉佩塞进青禾的发髻,“要是我三天没回来,你就去东宫找朱雄英殿下,把这个给他,说‘常家姑姑求他还东西’。”
青禾哭着点头,抱着棉絮跟在她身后。冷宫的门轴锈得厉害,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瞬间打透了单薄的夹袄。
李萱坐在冰冷的土炕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片,突然笑了。第三十八次了,她终于知道,躲是躲不过的。马皇后的黄连水,郭惠妃的火烧,达定妃的铅粉,吕氏的巴豆……还有时空管理局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既然甩不掉,那就迎着上。
她摸了摸心口,那里藏着朱元璋刚才塞给她的东西——半块龙纹锦缎,上面绣着个“英”字,是朱雄英的小名。
深夜的冷宫格外静,只有雪粒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李萱裹着旧棉絮,听着自己的呼吸在寒夜里凝成白雾,突然听见院墙外传来窸窣响动。
是朱允炆!她猛地坐起身。前世这个时辰,他会带着条恶犬来吓她,害她摔断了腿。她摸起炕角的砖头,刚要起身,却看见窗纸上映出个小小的身影,手里举着盏灯笼,像只笨拙的萤火虫。
“皇祖母?”稚嫩的声音带着怯意,“你在里面吗?我娘说你被关起来了,我偷了个馒头给你。”
李萱愣住了。是朱雄英!他怎么会来?
她冲过去拉开门,冷风瞬间灌进领口。十二岁的少年穿着件不合身的貂裘,冻得鼻尖通红,手里捧着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看见她就笑了:“皇祖母,我就知道你在这!”
李萱的眼眶突然发热。她想起第五次复活时,朱雄英就是这样,偷偷给被马皇后罚跪的她送棉袄;想起第十五次,他把自己的双鱼玉佩掰了一半塞给她,说“姑姑戴着,就没人敢欺负你了”;想起第二十次,他被吕氏推下水前,还朝着她的方向喊“玉佩……”
“你怎么来了?”她接过馒头,指尖触到他冻得发僵的手,“不怕你娘知道?”
朱雄英挠挠头:“我跟母妃说来看雪。”他凑近了些,小声道,“皇祖母,我娘最近总跟达定妃她们凑一起,说要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可要小心。”
李萱的心沉了下去。来了,该来的总会来。她摸出青禾藏在发髻里的半块玉佩,放在朱雄英掌心:“这个,是不是跟你的很像?”
少年的眼睛亮了:“呀!跟我的另一半一模一样!皇祖母,你怎么会有这个?”
“是你姑丈留的。”李萱按住他的手,“雄英,这玉佩很重要,千万别让你娘或者朱允炆看见,知道吗?”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头,突然指着她的手腕:“皇祖母,你流血了!”
李萱低头一看,刚才被烙铁烫红的地方起了串水泡,不知何时磨破了,血珠正顺着指尖往下滴。她慌忙用帕子按住,却听见朱雄英惊呼:“血!血滴在玉佩上了!”
两半玉佩突然在少年掌心合二为一,发出温润的白光。李萱的眼前闪过无数碎片——马皇后的尺子,郭宁妃的银簪,达定妃的胭脂,吕氏的燕窝,朱元璋的龙袍,还有朱雄英掉进假山水池时,那只伸向她的手……
“皇祖母!”朱雄英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思,“玉佩发光了!”
白光散去,完整的双鱼玉佩躺在少年掌心,鳞爪分明,仿佛下一秒就会游起来。李萱的后颈突然不再疼了,烫伤的手腕也清凉了许多。她突然明白,母亲说的“时空管理局的追杀”,或许不止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刀,还有这一次次轮回的疼。
“雄英,”她握紧少年的手,“明天卯时,你去御花园的梅树下等我,我们……”
话没说完,院墙外传来吕氏的声音:“雄英!你跑哪去了?快回来!”
朱雄英吓得一哆嗦,把玉佩塞进李萱手里:“皇祖母你收着!我明天去找你!”说完,像只受惊的小鹿,提着灯笼跑了。
李萱握着温热的玉佩,站在雪地里笑了。第三十八次复活,她终于摸到了点门道。这宫墙再冷,算计再多,只要玉佩还在,只要那个喊她“皇祖母”的孩子还在,她就还能再站起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这一次,李萱觉得没那么冷了。她把玉佩贴在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和玉佩的温润渐渐重合,等着明天的卯时——等着朱雄英,等着另一半真相,等着把那些欠了她的,连本带利,一一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