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月光,总带着一股子渗骨的凉。
李萱将完整的双鱼玉佩贴身藏好,指尖还残留着刚才两半玉佩合拢时,那瞬间迸发的温润暖意。朱雄英跑远的脚步声渐消,院墙外吕氏的呼唤也淡了,只剩下雪粒打在枯枝上的轻响,像谁在暗处数着时辰。
她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夹袄,转身回了那间破败的屋子。炕是凉的,铺在底下的稻草硬得硌人,可李萱坐下时,却觉得心口比往日暖了些。
完整的玉佩贴着肌肤,像是有了生命,每一次心跳都能感受到它微弱的回应。李萱摩挲着玉佩上精致的鱼鳞纹路,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痕——第三十八次了,她终于不再是握着半块碎片茫然打转的困兽。
朱雄英说明天卯时在御花园梅树下等她。
这个时辰选得巧妙,既避开了后宫嫔妃请安的热闹,又赶在朱元璋早朝之前,正是御花园最清净的时刻。李萱想起那孩子提着灯笼跑远时,斗篷下摆扫过雪地的样子,像只急着归巢的小雀,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这孩子,总是这样。无论她被谁陷害,被扔到哪个角落,他总能找到她,带着点偷偷摸摸的关切,把自己的糕点、暖炉,甚至最宝贝的玉佩,一股脑塞给她。
前世她总觉得,朱雄英是这冰冷后宫里唯一的光。可就是这束光,在她第二十次轮回里,被吕氏借着赏雪的由头,推进了假山水池。她至今记得那孩子在水里挣扎的样子,记得他最后望向她的眼神,带着惊恐,还有一丝……她当时没读懂的恳求。
“吕氏……”李萱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攥得发白。
前世她查了很久,才拼凑出真相——朱允炆嫉妒朱雄英得朱元璋宠爱,吕氏便借着一次家宴,故意引朱雄英到结冰的池边,又让朱允炆在背后推了一把。事后,她们买通了当时在场的宫女太监,一口咬定是朱雄英自己失足落水。
朱元璋虽有疑虑,可架不住马皇后一句“稚子无心”,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而她,因为在事发时试图阻止,被吕氏反咬一口,说她嫉妒朱雄英,故意延误施救,被朱元璋罚去浣衣局做了半年苦役。
那半年,她的手泡在刺骨的冰水里,烂了又好,好了又烂,直到现在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这一世,不会了。”李萱对着空荡的屋子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雄英,皇祖母护你。”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卯时快到了。
李萱拍了拍身上的稻草,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冷宫的门没锁,她推门出去时,守在门口的两个老太监正缩着脖子打盹,听见动静惊醒,见是她,也只是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一个被扔进冷宫的更衣,还能翻出什么浪?
李萱没在意他们的轻蔑,脚步轻快地往御花园走去。
凌晨的御花园,空气里满是雪后的清冽。红梅开得正盛,枝头挂着未化的积雪,偶尔有几片落下来,砸在肩头,冰凉一片。李萱沿着熟悉的小径往前走,远远就看见梅树下立着个小小的身影。
朱雄英果然来了。
他换了件明黄色的小袄,衬得小脸越发红润,手里捧着个食盒,正踮着脚往她来的方向望,像颗等待被采摘的小果子。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见李萱,眼睛瞬间亮了,像落满了星星。
“皇祖母!”他压低声音喊,小跑到她面前,把食盒往她怀里塞,“我偷拿了母妃的点心,还有这个——”
他献宝似的从袖中摸出个暖手炉,塞到李萱手里,炉身还带着温热:“这个暖,皇祖母你捂捂。”
李萱接过暖手炉,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熨帖了一路的寒气。她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梅花糕,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做的。
“怎么不多穿点?”李萱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伸手替他拢了拢斗篷的领口,指尖触到他颈间的皮肤,冰凉一片。
“怕被母妃发现。”朱雄英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皇祖母,昨天那个玉佩……”
“在这。”李萱从衣襟里摸出双鱼玉佩,递到他面前。
玉佩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两条鱼交缠的纹路栩栩如生。朱雄英凑近了些,小声惊呼:“真的合在一起了!皇祖母,你说这玉佩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我爹说,这是常爷爷留给我的,能保平安。”
“是有秘密。”李萱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放得极轻,“这玉佩能让人……死而复生。”
朱雄英的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张成了“o”形,显然没听懂。
李萱笑了笑,换了个他能理解的说法:“就是说,不管发生什么危险,只要有这玉佩在,皇祖母就能一直陪着你。”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抓住李萱的衣袖,仰着脸问:“那……皇祖母以后不会再被关起来了吗?”
“不会了。”李萱握住他的小手,他的手很凉,却很有力,“不过,皇祖母需要雄英帮个忙。”
“我帮!我什么都能帮!”朱雄英立刻挺直小胸脯,像只蓄势待发的小公鸡。
“别告诉你母妃,也别告诉朱允炆,你见过我,还有这玉佩的事。”李萱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尤其是你母妃,她最近在跟达定妃她们做些不好的事,皇祖母怕她们伤害你。”
朱雄英的小脸皱了起来,显然有些犹豫——吕氏毕竟是他的母亲。但他看着李萱严肃的眼神,又想起往日里母妃对皇祖母的冷淡,还有那些偷偷摸摸的聚会,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不说!皇祖母,她们在做什么不好的事?”
“以后再告诉你。”李萱揉了揉他的头发,“现在,你先帮皇祖母一个忙——去御书房,把朱元璋……把陛下的那方‘洪武’砚台偷出来,送到冷宫给我。”
朱雄英愣了一下:“那砚台是父皇最喜欢的,上次我不小心碰掉了角,他还罚我抄了三遍《论语》呢……”
“皇祖母有用。”李萱从食盒里拿起一块梅花糕,递到他嘴边,“就借一天,用完就还回去,不会被发现的。”
朱雄英咬了口梅花糕,甜味在舌尖散开,他看着李萱的眼睛,见她眼神坚定,便用力点头:“好!我去拿!不过……皇祖母,你什么时候能从冷宫出来啊?那里太破了。”
“快了。”李萱笑了,“等皇祖母拿到砚台,就差不多了。”
她心里清楚,朱元璋最宝贝那方“洪武”砚台,那是他登基时,李善长特意为他定制的,砚台背面刻着“定鼎天下”四个字,是他的心头肉。让朱雄英去偷,一来是测试这孩子的决心,二来……她需要一个重回朱元璋视线的契机。
一个被关在冷宫的更衣,能拿到陛下最宝贝的砚台,这本身就足够离奇,足够让朱元璋注意到她。
“那我去了!”朱雄英把最后一口梅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小手,转身要跑,又被李萱拉住。
“等等。”李萱从腕上褪下一只素银镯子,塞到他手里,“要是被人发现,就说这是皇祖母让你交给陛下的,求陛下放我出去。”
这镯子是她刚入宫时,母亲偷偷塞给她的,说是能在关键时刻保平安。现在,它成了她计划中的一环。
朱雄英握紧镯子,重重点头,像只灵活的小松鼠,转身钻进了梅林深处,很快就没了踪影。
李萱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手里的暖手炉渐渐凉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冷宫走——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御书房内,朱元璋正皱着眉看着奏折。
淮西勋贵又在闹着要加俸,奏折堆了厚厚一摞,每一本都写得冠冕堂皇,字里行间却透着贪婪。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拿起案上的“洪武”砚台,刚要研磨,却发现砚台不见了。
“秦忠!”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
守在门口的太监秦忠赶紧跑进来,吓得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陛下,奴才在!”
“朕的砚台呢?”朱元璋指着空荡荡的案头,“那方‘洪武’砚台,你给朕放哪了?”
秦忠脸色一白,磕头如捣蒜:“陛下息怒!奴才……奴才不知道啊!刚才还在的,奴才就出去给您换了杯茶的功夫……”
“废物!”朱元璋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炭盆,火星溅了一地,“给朕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出来!”
“是!是!奴才这就去找!”秦忠连滚带爬地出去,很快就传来他指挥宫女太监翻箱倒柜的声音。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那砚台对他来说,不止是个文具,更是他登基称帝的象征,是他对自己“定鼎天下”的期许。丢了这砚台,就像丢了他的脸面。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手里捧着个明黄色的小袄,正是朱雄英常穿的那件。
“陛下,皇长孙殿下……殿下把这个落在偏殿了,还说……还说有东西要给您。”小太监结结巴巴地说。
朱元璋的脸色稍缓。朱雄英是他最疼爱的孙子,这孩子聪明伶俐,很对他的胃口。他接过小袄,刚要开口,却听见袄子里传来“叮当”一声轻响。
他伸手一摸,摸出一只素银镯子,还有……他的“洪武”砚台!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又惊又怒——他的宝贝砚台,怎么会在朱雄英的袄子里?
“雄英呢?”朱元璋捏着砚台,指节发白。
“回陛下,皇长孙殿下说……说是皇祖母让他把这个交给您,求您放她出来。”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回答,说完还指了指那只银镯子。
“皇祖母?”朱元璋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小太监说的“皇祖母”,应该是指那个被关在冷宫的李更衣。
她?她怎么会让雄英偷他的砚台?
朱元璋拿起那只银镯子,认得这是李萱的。他记得刚入宫时,这丫头总戴着这只镯子,后来被马皇后以“僭越”为由,罚她摘了去,没想到她还留着。
“有意思。”朱元璋盯着砚台和镯子,眉头渐渐舒展,反而笑了,“一个被关在冷宫的更衣,竟然能说动朕的长孙,偷朕最宝贝的砚台……这李萱,倒是比朕想的有本事。”
秦忠正好进来,听见这话,赶紧附和:“陛下英明!这李更衣能让皇长孙殿下为她奔走,可见是个有心计的……”
“闭嘴。”朱元璋冷冷打断他,“去冷宫,把李更衣带来见朕。”
“是!”秦忠不敢多言,赶紧领命而去。
朱元璋把玩着手里的砚台,看着上面熟悉的“定鼎天下”四个字,眼神变得深邃。他想起李萱刚入宫时的样子,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鹿,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
后来她被马皇后刁难,被郭惠妃陷害,却总能在绝境里找到一条生路。上次他把她扔进冷宫,本以为她会像其他宫女一样,要么疯了,要么死了,没想到……她竟然还能折腾出这么大动静。
“李萱……”朱元璋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砚台上轻轻敲击,“你到底想做什么?”
冷宫的门被推开时,李萱正在收拾那几件破旧的行李。听见动静,她没有回头,直到秦忠的声音响起:“李更衣,陛下传你去御书房。”
李萱这才缓缓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天。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跟着秦忠往外走。
路过御花园时,红梅开得正艳,李萱想起刚才朱雄英在这里等她的样子,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秦忠注意到她的神情,心里暗暗嘀咕——这李更衣被关了这么久,不仅没疯,反而看起来比以前更从容了,真是邪门。
到了御书房门口,秦忠让她等着,自己先进去通报。片刻后,里面传来朱元璋的声音:“让她进来。”
李萱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御书房里暖烘烘的,地龙烧得很旺。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那方“洪武”砚台,正低头看着,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
“罪女李萱,参见陛下。”李萱规规矩矩地跪下,声音平静无波。
“抬起头来。”朱元璋说。
李萱依言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透彻。李萱没有躲闪,坦然地回望着他——她知道,此刻的退缩,就是前功尽弃。
“朕的砚台,是你让雄英偷的?”朱元璋晃了晃手里的砚台,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李萱承认得干脆,“罪女自知身在冷宫,不该再奢求什么,只是……罪女有一事不明,想向陛下请教。”
“哦?你有什么事不明?”朱元璋挑眉,来了兴致。
“陛下登基,定鼎天下,为的是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大明长治久安,对吗?”李萱反问,眼神清亮,“可如今淮西勋贵仗着功高,贪赃枉法,欺压百姓,陛下却一再纵容,这难道就是陛下想要的‘长治久安’?”
这话一出,不仅朱元璋愣住了,连旁边的秦忠都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小小的更衣,竟然敢议论朝政,还敢指责陛下纵容勋贵?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朱元璋却没有发怒,他放下砚台,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着李萱:“你一个深宫女子,懂什么朝政?”
“罪女不懂朝政,只懂民心。”李萱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罪女在浣衣局时,见过太多因勋贵强占土地而家破人亡的百姓;在冷宫时,也听过不少勋贵子弟在京城横行霸道的传闻。陛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是民心散了,这大明的江山,还能稳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朱元璋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他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女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脸上带着风霜,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他在满朝文武脸上都少见的锐气和真诚。
他突然想起常遇春。当年常遇春在战场上,也是这样,不管面对多少敌人,都敢直言进谏,哪怕会触怒他,也从不退缩。
“你倒是比那些只会拍马屁的大臣有胆色。”朱元璋的语气缓和了些,“起来吧。”
李萱叩首,缓缓起身。
“这砚台,你想要回去?”朱元璋举起砚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敢。”李萱摇头,“罪女借砚台一用,只是想让陛下知道,即使身在冷宫,也有人记得陛下‘定鼎天下’的初心。”
这话捧得恰到好处,既没显得谄媚,又挠到了朱元璋的痒处。他哈哈大笑起来,将砚台放回案头:“好一个‘记得初心’!李萱,你倒是个妙人。”
他顿了顿,看着她道:“从今日起,你就回御前伺候吧,还是做你的更衣。”
李萱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平静:“谢陛下恩典。”
“不过,”朱元璋话锋一转,眼神又锐利起来,“朕可告诉你,别以为讨得朕的欢心,就能在后宫里兴风作浪。马皇后那里,你自己去解释。”
李萱知道,这是朱元璋给她的考验。马皇后恨她入骨,回去伺候,少不了又是一场硬仗。
但她不怕。
她抬起头,对着朱元璋,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容,像雪后初晴的阳光,带着一丝暖意:“罪女明白。只要能在陛下身边,做什么都愿意。”
朱元璋看着她的笑容,心里莫名一动。他见过后宫女子各种各样的笑,谄媚的、娇羞的、故作清高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笑,干净里带着点韧劲,像寒风里顽强绽放的红梅。
“下去吧。”他别开视线,声音有些不自然。
“是。”李萱再次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