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慎在心里问了自己这个问题,然后,他忽然想起爸爸说过的一句话。
“最强的防守,是让对方根本想不到要攻击你。”
这句话的精髓在于转换战场,让对手进入你的节奏。
“叔叔好。”王慎忽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朝那个老头很礼貌地鞠了一躬。
“哦,你是……”老头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疑惑。
“我是前院张大妈家的亲戚,住在九十五号院那边。”王慎张嘴就来,脸不红心不跳,语气真诚得像三好学生在做汇报,
“今天过来找同学玩,结果走错了胡同,走到您这儿来了。
对了叔叔,您家这棵枣树长得真好啊,结这么多枣子,一看就是您勤快,浇水施肥不偷懒。”
老头原本紧绷的表情,在听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松动了。
种了这么多年枣树,还是头一回有人夸他勤快,而且还是这么一个看着就机灵的小娃娃。
“那是,我这枣树啊,每年都结得多,左邻右舍都眼红。”
老头呵呵笑了两声,刚才的警惕性已经卸掉了大半,“你说的九十五号院我知道,那边住着个叫王平安的,听说挺有本事。”
“那是我爸。”王慎挺了挺胸脯。
老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是王平安的儿子?哎哟,你爸可是好人啊!前年冬天我家水管冻了,你爸过来帮忙修了半个上午,还不要一分钱。”
这下轮到王慎愣住了。
他之前做好了各种应对方案,唯独没想到自己编的瞎话会撞上真事。
不过他很快就稳住了心态,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那是我爸应该做的嘛,他老说邻居之间帮个忙不算什么。”王慎笑着说完,随即话锋一转,从口袋里摸出五毛钱来,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叔叔,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我家弟弟想吃枣子想了好几天了,我刚才在门口瞅见您家这枣子又大又红,就想跟您买一点。
您看这五毛钱够不够,随便给我揪几颗就行,也好叫我弟弟解解馋。”
这一番话,真是面子里子全给足了。
不但承认了想要枣子的事实,还主动提出付钱,同时又编了一个给弟弟解馋的温情理由。
最重要的是,全程都没有承认自己是偷,只是说在门口看见想买。
老头低头看着那五毛钱,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小男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摆摆手,把钱退了回去。
“几个枣子值什么钱,你爸帮我的时候我还没谢过人家呢。你想吃啊,等着!”
老头说着就推开院门走了进去,不多一会儿工夫,竟拿了个小篮子出来,里面装了满满一篮红透了的枣子。
“拿去吃吧,吃完再来拿!”老头爽快地把篮子往王慎手里一塞。
王慎捧着那篮枣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肚子里准备了那么多说辞,这一刻却全都用不上了,因为他知道这份枣子是冲着他爸的面子给的,跟他自己的小聪明没啥关系。
“谢谢叔叔,您贵姓?”王慎郑重地把篮子抱好。
“免贵,姓郭。”
“郭叔,谢谢您。明天我让我妈给您送点自己腌的咸鸭蛋,您可得收下。”王慎认真地说。
郭老头乐呵呵地摆摆手,推门进院子去了。
王慎抱着那一小篮枣子,慢慢走出胡同,拐过弯来,就看见陈固抱着竹竿和布袋,一脸着急地蹲在墙角等着。
见他出来,陈固立刻跳了起来,上下打量着他,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我没事。”王慎把手里的枣子篮子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陈固低头一看那篮子里的枣子,眼睛都直了:“哥,你怎么反而还弄了更多啊!”
王慎没说话,只是从布袋里把自己打的那小半袋枣子拿出来,又从篮子里分了一半装进去,把两个袋子都装得差不多的分量,然后说:“走,先回家,路上我跟你慢慢说。”
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王慎把事情经过跟陈固讲了一遍,讲到拿五毛钱要买枣子的时候,陈固插嘴道:“可是咱们身上没带五毛钱呀。”
“带了的。”王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这是上次买铅笔找剩下的,我留了一张。”
陈固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哥,你这心机也太深了。”
“这不叫心机。”王慎纠正他,“这叫运筹帷幄。你回头看看爸爸那些兵书,里面全是这个。打仗嘛,不光要会冲锋,还得会迂回。”
陈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说了一句:“那个郭叔要是回头去院里跟张大妈打听前院有没有咱们这个亲戚,不就露馅了吗。”
王慎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角度,他之前还真没有考虑到。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圆,这句话果然是真理。不过没关系,车到山前必有路,大不了到时候再想一个新的理由。
反正现在手里多了两袋枣子,就算挨骂也值了。
两兄弟回到九十五号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院子里飘着一股炒菜的香味,是何雨水在厨房里忙活,莲儿也在里面帮忙,两人一边择菜一边说着悄悄话,时不时传出轻轻的笑声来。
秦淮茹坐在葡萄架底下给小当喂米糊,看见兄弟俩拎着枣子回来,问了句哪儿来的,王慎就说是在胡同口拿零花钱跟一个卖枣的老大爷换的。
秦淮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陈固心虚的表情,心里就有数了,但是没戳破。
只是说了句洗洗再吃,然后又低头继续喂小当。有些事,当妈的知道就行,不用什么都说出来。
王慎暗自松了口气,拉着陈固去水龙头那边洗枣子。
枣子在凉水里一泡,颜色更鲜艳了,红的像玛瑙,青的像翡翠,洗干净的枣子上还挂着水珠,看着就让人高兴。
两人各抓了一把,坐在门槛上啃了起来,枣肉又脆又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莲儿从厨房里端着一盆择好的菜出来,看见他们俩吃得正欢,抿嘴笑了一下,又转身进厨房继续忙去了。
秦淮茹的声音慢悠悠地从葡萄架下传过来。
“对了,你们俩今天见着娄阿姨了吗。”
王慎含着枣子含糊地应了一声没见着,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把枣核吐出来,认真说道:“不过昨天雪茹妈妈说要带我们去逛公园来着,可能要明天才来。”
秦淮茹应了一声,心里却想着娄晓娥的事。
这丫头平时天天泡在这院里,怎么今天忽然就回去了,连句话都没留。
谭韵那个人,她打过几次交道,知道那不是个简单的女人。
娄家的事,恐怕没有表面上那么风平浪静。不过这些事她也不便多问,等晓娥回来再说也不迟。
正想着,院门口忽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笑声。
笑声很爽朗,带着一股脆生生的劲儿,一听就不是寻常人。
“秦淮茹,在家吗?”
秦淮茹放下碗,站起来迎了出去,一看门口站着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素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气质很是不俗,正是这一片街道办事处的妇女主任,姓孟,单名一个兰字。
这位孟主任跟秦淮茹算是老相识了,当年秦淮茹刚搬到这儿的时候办户口,就是经的她的手。
后来工作上也有一些来往,关系处得不错。
秦淮茹知道这个女人看着温和,实际上办事极有章法,手腕远比表面看上去的要硬得多,是那种典型的绵里藏针的人物。
“孟姐,稀客稀客,快进来坐。”秦淮茹笑着迎上去,把人让到葡萄架下面的竹椅上,又让莲儿去泡茶。
孟兰在椅子上坐下来,拿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四下打量了一圈院子,微微点头。
她发现了那几缸莲花和锦鲤,又注意到了靠墙晾着的药材和兔皮,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个院子她来过几次,每一次来都有新的变化,每一次来都能感觉到这户人家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殷实。
“我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孟兰接过莲儿递来的茶,先夸了句这姑娘长得真俊,
然后才转向秦淮茹,神色变得正经了几分,“区里最近在搞一个妇女工作的试点,选了咱们街道。上头的意思是,要找几个能干的女同志,成立一个帮扶小组。
主要是帮那些家里有困难的妇女解决就业问题,教她们一些技能,组织一些生产活动。”
秦淮茹一边给孟兰续茶一边认真听着,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我想来想去,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孟兰端着茶杯,目光看向秦淮茹,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
“你在咱们街道住了这么些年,为人处世大家都看在眼里。
更重要的是,你是真正吃过苦的人,知道那些困难妇女心里想的是什么苦的是哪一处,这是那些坐办公室的干部没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