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笑了一下:“孟姐这么说,我倒是没法推辞了。
不过我这家里的事也不少,几个孩子要管,院子里的活计也要打理,我怕时间上未必能顾得过来。”
“这个我早就想到了。”孟兰放下茶杯,“你不需要每天都去,一周抽两天时间出来就行。
主要是帮她们出出主意,教她们一些手艺,或者像你这样能把家里打理得这么好的经验,也都分享分享。
至于时间,你自己安排,我们不强求。做得顺就多做点,觉得吃力就算了,绝不勉强。”
秦淮茹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这事倒也不坏。
一来她确实有些东西可以教给别人,二来这种街道的工作能让她接触更多的人,拓宽眼界,三来也是给王平安长脸的事。所以想了想就很干脆地答应了下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孟兰高兴地站起身,“明儿我叫人把材料给你送来,你先看看,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沟通。”
送走孟兰之后,秦淮茹回到院子里,发现王慎和陈固已经吃完了枣子,正蹲在墙角边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不时还朝她这边瞟一眼。
她不用过去听,光看两个孩子的表情就知道,肯定又在琢磨什么主意。
秦淮茹笑了笑,没有过去追问。
有些事情,让他们自己去折腾,比大人插手要好得多。
王平安说过,孩子是在犯错中长大的,不是在说教中长大的。
她做母亲的,只要在旁边看着,确保他们不至于摔得太惨就行了。
厨房里的灯亮了起来,何雨水和莲儿已经把饭菜都端上了桌。
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一大盆酸菜炖粉条,还有两碟子小咸菜。小当在凉席上咿咿呀呀地叫着,大概是闻到了饭香。
秦淮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就看见莲儿正笨手笨脚地在学包饺子,手上的面粉糊了一脸,何雨水在旁边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慢慢学,不急。”秦淮茹说了句,然后转身去叫孩子们吃饭,一边走一边想着孟兰说的扶贫工作,想着明天要去街道办事处看看材料,想着等晓娥过来以后要好好问她几句。
院子里的暮色越来越浓了,厨房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葡萄架上,照得那些半熟的葡萄晶莹剔透的。
远处的胡同里传来了收音机的声音,在播今晚的评书节目,说的是隋唐演义,正讲到程咬金三斧定瓦岗的那一段。
莲儿端着饺子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迎面撞上王慎。
王慎一边给她让路,一边冲她点了点头叫了声莲儿姐,然后一转身,朝门外跑了出去。
大概是去找棒梗炫耀今天的战绩。
少年人的世界,总是这样热热闹闹的。
王慎兴冲冲地跑出九十五号院的时候,怀里揣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的是今天新得的枣子。
他打算去找棒梗,一半是为了炫耀今天的战绩,另一半是想看看这小子有没有按照约定练字。
可刚拐过胡同口,迎面就撞上了急匆匆跑来的棒梗本人。
棒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圆脸上汗一道泥一道,活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
他一看见王慎,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把拽住王慎的袖子,嘴皮子直哆嗦。
“哥,出事了出事了!”
王慎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后皱起了眉头:“喘匀了再说话,天塌不下来。”
棒梗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这才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原来今天下午,棒梗他爹贾东旭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说是跟工友借来的,要在院子里教棒梗骑车。
棒梗本来就不太灵光,再加上紧张,上去没蹬两圈就把车骑进了前院阎埠贵家的花池子里。
那一池子菊花是阎埠贵精心伺候了大半年的宝贝,被他连人带车砸进去,当场就毁了一大半。
“那阎老师说什么了?”王慎问。
“他倒没说什么难听的,就是站在那儿一直叹气,叹一声看我一眼,叹一声又看我一眼。”棒梗哭丧着脸,“比骂我一顿还难受。我宁可他拿扫帚抽我几下。”
王慎在心里给阎埠贵竖了个大拇指。
什么叫高手,这就是高手。
不打不骂,光靠叹气就能让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种精神打击的手段比他爹的那些道理还管用。
他默默地把这个技巧记在心里,觉得以后肯定用得上。
“还有更糟的。”棒梗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我爸赔了阎老师两块钱买新花苗,回家以后越想越气,说我败家,说要把我那几颗弹珠全扔了。
还说明天要亲自押着我去阎老师家门口跪着道歉。我趁他不注意就跑出来了,我现在不敢回家了。”
王慎看着棒梗那副丧家之犬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按理说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完全可以不管。
但棒梗毕竟是他罩着的人,手下小弟出了事老大不能袖手旁观,这是他爸说过的规矩。
更何况棒梗那个脑袋瓜子,让他自己想办法解决,后果只能更糟。
“行了,别嚎了。”王慎拍了拍棒梗的肩膀,把怀里的枣子分了他几颗,
“先跟我说说现场的情况。那自行车摔成什么样了?花池子毁到什么程度?阎老师叹气的时候站的是池子左边还是右边。”
棒梗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问懵了,想了半天才回答:“车没摔坏,就是车把歪了点。花池子毁了一半吧,压倒了七八棵。阎老师站的是右边。”
“右边……”王慎眯起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前院的地形图,“右边好。右边离他们家厨房近,这说明他不是特意出来抓你的,是正好从厨房出来看见了。
这不是有预谋的针对,而是你恰好撞他眼跟前了。这种偶发性事件,处理起来比蓄意的好办。”
棒梗完全没听懂,但看王慎说得头头是道,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觉得跟着聪明的老大准没错。
王慎让他把枣子先吃了稳稳心神,然后带着他重新回到九十五号院。
他没有直接去找秦淮茹,而是先溜进了后院,找到了正在刷兔笼的陈固。
“有活干了。”王慎把陈固拉到墙角,三言两语把棒梗的事说了。
陈固听完的第一反应是想笑,但看看王慎一脸正经的表情,又看看棒梗那快哭的样子,硬是把笑意给憋了回去。
第一步,先去现场勘查。
三个孩子溜到前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阎埠贵家的花池子就挨着院墙根,位置不显眼,但收拾得很齐整,池子边沿的砖头都码得整整齐齐的。
现在池子中间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大坑,七八棵菊花倒伏在坑里,花瓣碎了一地,叶子上还沾着不少泥。
“当时车子是从这个角度下去的。”棒梗比划了一下,“我本来想拐弯,但是车把不听使唤。”
陈固蹲在花池子边上,把那些倒伏的菊花一棵一棵地拨开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让棒梗彻底愣住的话。
“这些菊花没死。根还在,茎也没断,就是被压弯了。用竹签子撑起来,浇一遍水,过两天就能缓过来。”
棒梗瞪大了眼睛,一时不敢置信。他刚才以为这几棵菊花已经彻底完蛋了,吓得魂都飞了,根本没敢细看。
“阎老师是懂花的人,他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王慎站在花池子边,双手抱在胸前,若有所思,
“他叹那么长的气,不是叹花死了,是叹你不懂事。花压倒了,不先扶起来,不先浇水,就知道哭鼻子。这才是他不满意的地方。”
棒梗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他想起阎埠贵当时的样子,确实不是什么痛心疾首,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那声叹气的意思,又跟王慎说的一样,好像并不是针对那几棵花。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棒梗忽然正经起来,语气里少了几分耍赖的劲儿,多了几分认真的意思。
王慎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小子还有救。
三人摸黑把花池子里的碎泥收拾干净,倒伏的菊花也被陈固用几根细竹签子撑了起来,又浇了一遍水。
弄完之后,花池子看着果然不像刚才那么狼藉了,虽然花瓣还是碎了不少,但整体上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明天一早,你亲自带着竹签子和水壶过来,当着阎老师的面再浇一遍水。”王慎把沾满泥的手往裤子上擦了擦,对棒梗说,
“什么都别解释,就说一句话,阎老师对不起,我来把花扶好。然后蹲下来干活。干完了就走,别等他回话。”
“就这样?”棒梗问。
“就这样。”王慎拍了拍他的肩膀,“后面的事交给我。”
第二天一早,棒梗按照王慎的吩咐,天还没亮透就跑到前院,把花池子又仔仔细细地打理了一遍。
阎埠贵正好出门倒洗脸水,看见棒梗蹲在花池子前面小心翼翼地用竹签子绑那棵最大的菊花枝,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什么也没说,端着洗脸盆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