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韵看着女儿茫然的样子,终于决定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晓娥,你爸那个人,我跟了他二十年,我太了解了。
他嘴上说着开明,说着自由恋爱,可说到底还是要把你当成筹码。
只不过以前他觉得王平安不够分量,现在觉得够了而已。
可这种够了,是暂时的。
哪一天王平安要是碍着他的事,挡着他的路了,他照样会翻脸。到了那个时候,你怎么办?”
娄晓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所以,你记住妈妈的话。”谭韵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如果你真的想跟王平安好,你就得先站住自己的脚跟。
你不能做你爸手里的一张牌,更不能做王平安的附庸。
你得是你自己,你娄晓娥,一个独立的人。
只有这样,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才不会被别人拿着当枪使,也不会被人当抹布扔掉。”
这番话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让娄晓娥从里到外都打了个激灵。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地响,却又好像忽然看清了很多以前一直模模糊糊的东西。
原来父亲说的那些开明的话,那些鼓励她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人的话,背后都藏着另外一层意思。
而她这个做女儿的,竟然还在傻乎乎地感激父亲的体贴。
“妈,那您当年……”娄晓娥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不对,赶紧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谭韵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她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神里多了一抹复杂的东西。
“妈当年的事,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说。”谭韵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然后站起身来,
“你现在要做的,是想清楚自己到底怎么想的。
王平安这个人,值不值得你喜欢,如果要喜欢,该怎么喜欢。
把你爸的因素先放到一边,就当没有他的干涉,你自己来决定。”
娄晓娥坐在沙发上,半天没有说话。
谭韵也不催她,只是走到窗边,背对着女儿站着。
窗外的石榴树还在开花,一簇一簇的,红得像小火苗。
她看着那些花,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也曾经喜欢在院子里种石榴树,说石榴多子,是好兆头。
后来证明,也不过是图个口彩罢了。
客厅里的钟又敲了一下,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娄晓娥忽然站了起来,走到谭韵身后,声音有些哑:“妈,我想明白了。”
谭韵转过身来,看着女儿。
“我还是想去那边。”娄晓娥说,眼神里比刚才多了一些东西,不再是单纯的少女怀春,而是多了一层坚定的认真的东西,
“不是因为爸让我去的,是我自己想去。我想看看,我到底能不能在那里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谭韵看着女儿,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里没有了苦涩,只有一种淡淡的欣慰。
她伸出手,把女儿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声音很轻,却比刚才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要郑重。
“那你就去。但是记住妈妈的话,你永远是你自己。你可以在任何人面前低头,但是永远不要自己看不起自己。”
娄晓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与此同时,城里另外一头的一个小胡同里,王慎和陈固正蹲在一个破旧的院门口,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的一棵枣树。
那枣树上结满了枣子,还没有完全红透,青红相间地挂在枝头,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哥,能行吗?”陈固压低声音问。
“怎么不行。”王慎舔了舔嘴唇,四处看了看,胡同里这会儿静悄悄的,没有人经过,院子里也听不到什么动静,院门是虚掩着的,门缝宽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棒梗那小子说这家人白天都去上班了,家里没人,咱们就从门缝这儿用竹竿打,打了就捡,捡了就撤,天衣无缝。”
“可是,这算不算偷啊?”陈固还是有些犹豫。
“当然不算。”王慎理直气壮地说,“这是野枣树,是树自己长出来的。
再说了,我跟老规矩学过的,这种长出院墙的果子,路人摘几个不叫偷。
不信你回去问咱爸,爸爸说过,法律上这叫啥来着,反正不是盗窃。”
陈固听他抬出“爸爸说过”这四个字,立刻就信了,半点犹豫也没有了,转身就去找竹竿。
这根长竹竿是棒梗提供的技术支援。
那小子前两天因为换了王慎的三颗弹珠,感激得不行,主动表态说要为他们赴汤蹈火。
王慎当时说不用赴汤蹈火,帮忙找个长竹竿就行,棒梗二话不说就去张罗了一根来,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弄的。
陈固把竹竿抱回来的时候,王慎正在观察周围的地形。
他的小脑袋瓜里已经在模拟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情况以及应对方案。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平时人不多,偶尔有老头老太太路过,走路的速度很慢,从发现异常到做出反应需要一定时间。
只要他们动作够快,完全可以在被任何人发现之前完成作业并撤离现场。
“听我说。”王慎接过竹竿,又指了指那扇虚掩的院门上方,
“这枣树的位置太好了,靠墙长,墙这边就是院门上面的门框。
树枝都快压到门框上了。我就站在门外,竹竿伸进去不用太长,直接就能够着枣子。
你就蹲在这儿看着我背后那条巷子,只要不是正面来的人,咱们都来得及跑。”
陈固认真地记下了任务分配,蹲到巷口的垃圾桶后面当哨兵。
这个位置视野好,隐蔽性强,唯一的缺点就是垃圾桶的味儿有点大,但这点困难对于一个爱吃咸鸭蛋的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王慎深吸一口气,像他爹打拳时那样聚了一下精气神,然后端起竹竿,小心翼翼地从门缝伸进去,对准了一枝挂满了半红枣子的细枝。
竹竿头是一个小铁丝弯成的钩子,钩子上还绑了一个小网兜,这个装置是找院里的刘光福帮忙做的。
刘光福这个人虽然不太靠谱,干正事不行,可做这些旁门左道的工具倒是一把好手,铁丝弯得又快又结实,网兜还特意做了个收口,果子掉进去就不会再滚出来。
王慎调整了一下角度,把钩子挂在一根结果的细枝上,手上开始有节奏地抖动。
这个手法是从一本武术书上学来的,叫什么寸劲,他爸曾经提过一嘴,说这东西练好了打架不一定有用,但用来做事绝对精准。
枣树上的细枝随着他的力道一震一震地抖了起来,先是轻轻地摇晃,几下之后幅度就大了。
枝头上的枣子开始噼里啪啦地往下落,掉下来的枣子在半空中被他用网兜稳稳地接住。
天衣无缝。
王慎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不一会儿,网兜里就积了小半兜的枣子。青皮泛着红晕,圆滚滚的,看着就喜人。
他把竹竿收回来,把枣子倒进事先准备好的布袋里,然后又重新把竹竿伸进去,换了一枝继续作业。
两次下来,布袋里已经装了二三十个枣子。
“哥,差不多了吧?”陈固从垃圾桶后面探出脑袋,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王慎也觉得差不多了,凡事要适可而止,这是他爸教的道理。
把竹竿和布袋交给陈固先拿着,自己再最后确认一下现场,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痕迹。
就在他低头检查地面的时候,胡同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但是脚步声很重,一听就是个成年男人。
王慎心里一紧。
“固子!”他低喝一声。
陈固的反应极快,竹竿往肩膀上一扛,布袋往腋下一夹,整个人就往旁边的岔巷里闪。
那速度,他爸要是看见了,估计要反思一下平时是不是对孩子太严格了。
王慎没有跟着跑,因为他已经来不及了。脚步声的主人已经转过胡同口,正大步朝他这边走来。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帽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看样子像是刚下班。
老头走到院门口,正要推门进去,一低头就看见了站在那儿的王慎。
两人四目相对。
王慎的小心脏咚咚咚地跳着,但脸上却一点表情也没有。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个人既然往这个院子走,十有八九就是这家的主人,枣树的主人。
他刚偷了人家的枣子,现在正主回来了。按照一般的逻辑来说,这个时候应该立刻转身就跑。
但是王慎没有跑。
因为他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些掉在地上的枣叶和碎枝还没清理干净,院子里地上肯定还落了几颗没接住的枣子。
如果现在跑了,人家一进院子就会发现问题,到时候一嚷嚷,这胡同里都是熟人,事情很快就会捅到九十五号院去。
到那时候,他王慎的一世英名可就毁于一旦了。
跑,是下策。
不跑,是上策。
那用什么策略才能让自己既不跑又不被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