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茂,你抓住那个贼的事追没追上不放,说我怕摊责任。
是,我他妈是怕。
谁能不怕?大半夜的出去巡逻,手电筒一晃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仨人,我上去跟人拼命?
我死了我屋谁收拾?我要真躺那儿了,今儿个会场上你们议论的就是个死人。
你问我巡逻员起了什么作用——我告诉你起了什么作用。”
他转向贾张氏,声音陡然拔高,“婶子,你家白薯干到底是谁偷的,最后怎么找着的,您当着大伙儿说。”
他这一嗓子把贾张氏吓得浑身一抖。
她没想到傻柱会把这事儿搬出来,噎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是……是我孙子拿的。”
“这就叫巡逻员起的作用!”傻柱大声说,“我那晚没拦住贼,但我把咱们这条胡同走了六遍。
天天如此,哪天也没偷过懒,你们知道吗?你们不知道。因为你们睡了。”
傻柱把目光转向所有人,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他说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
不光是安静,是所有人都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种安静不是被说服的安静,也不是理屈词穷的安静,而是一屋子算计了大半辈子的人,忽然撞上一颗不会拐弯的石头,所有的算计都使不上劲的感觉。
贾张氏的嘴张了张,合上了。
许大茂靠在门框上,嘴角还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可他没再反驳。
阎埠贵低着头,手指在搪瓷缸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易中海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一个月他把傻柱当棋子,以为自己在用他。
可傻柱根本不是棋子。
傻柱是块砖头,踢不走,挪不动,就这么直愣愣地杵在这儿,把所有人都怼了回去。
易中海为自己看走了眼,下意识摇了摇头。
就在院子里的气氛微妙地僵持着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所有人都扭头看过去。
街道李主任站在院门口,一只手夹着公文包,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风尘仆仆的,看起来是骑了好一阵车才到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浑身上下有一股让人不太舒服的严肃劲儿。
“李主任,您怎么来了?”易中海赶紧迎上去。
“你们开会呢?来得正好。”李主任走到八仙桌旁边,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着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目光在许大茂身上停了一瞬,又在傻柱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易中海身上。
“有个事情,本来要下周才正式通知到各院。但你们既然在开会,我提前宣布一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外头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街道办上周接到市里的通知,各街道统一整顿基层群众组织。
整顿期间,所有临时岗位一律暂停。你们院的巡逻员制度,先停掉。”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塘里。院子里先是静了一下,然后嗡地炸开了锅。
“什么叫暂停?”阎埠贵头一个反应过来,“李主任,咱这一个月白忙活了?”
李主任抬手压了压:“老阎,不是白忙活。
这一个月你们院确实搞得不错,尤其是何雨柱同志表现很突出,记录我看了,条条都很扎实。
但是上头的精神下来了,咱们得按组织程序办事。”
许大茂站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恨傻柱恨了一个月,就等着今天评议大会上把他拽下来。
可现在巡逻员制度整个取消了,他这一个月的心思全白费了。他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贾张氏忍不住问出了口:“那八块钱补贴呢?也没了?”
“制度都停了,补贴当然也没了。”李主任说。
贾张氏咂了咂嘴,坐了回去,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她想的是:我家东旭没当上,你们也别想好,这下公平了。
傻柱站在院子当中,脸上的表情从愣住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袖章,那条红袖章缝着他亲手拆了三条旧被面子,
他本来打算等正式任命以后就把这袖章染成红的,天天戴着,不吃饭不睡觉也不摘。
他缓缓伸手把它摘了下来,在手掌里攥了攥,塞进了棉袄口袋里。
“李主任,”傻柱忽然开了口,“那这一个月,我算白干了?”
李主任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何雨柱同志,你才多大?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人情往来,谁也不知道哪天就用上谁。
你踏实干活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这比什么补贴都值钱。”
傻柱没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
人群逐渐松动,有人在收马扎,有人小声议论着往家走。
许大茂往许家屋门口走,走得很快,不像平时洋洋得意的步态。
贾张氏还在跟王婶叽叽喳喳,说“我就说嘛这巡逻员当不长”。
阎埠贵推着阎解成往家走,一边走一边叹气说“白忙活了白忙活了”,但阎解成听了却好像在暗自高兴些不太合群的事情。
刘海中站在自己屋门口远远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把门关得很轻。
易中海还站在八仙桌旁边。他看着散了的人群,脸上的表情出奇平静。
“散了也好。”他低声说了句,然后转身回了屋。
王平安没有去开会。
他一直歪在东跨院的躺椅上,窗户半开着,院子里的动静一字不落全飘进来了。
听到最后大家散场的声音和人去院空的动静,秦淮茹从厨房探出头来:
“上面怎么把制度取消了?你们院里的人这一个月的劲儿,都使哪去了?”
王平安没有回答。
他目光穿过东跨院的院门,落在空旷的院子里。
青石板地上一地瓜子壳和踩灭的烟头,八仙桌还没搬走,桌上搁着没人收拾的搪瓷缸子和半壶凉茶。
易中海屋里的灯最先亮起来,黄蒙蒙的光映在窗户纸上。
只有傻柱还傻站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