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安看着他,忽然想起来一个月前,傻柱蹲在自己门口分花生米的那个傍晚。
那时候傻柱脸上还带着一股非要证明自己的倔劲儿。
现在那股劲儿还在,可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傻柱站了一会儿,慢慢蹲了下来。他从兜里摸出那个袖章,在手心里攥了攥,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是一种特别实在的笑。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大步往自己屋走去。
“晚上吃什么?”王平安回过头问秦淮茹。
“饺子,韭菜鸡蛋的。”
“多搁点醋。”
“知道了。”
王平安把窗帘拉上,重新躺回椅子里。
院子彻底安静下来了,这出戏唱了一个月,到头来上头一句话就收了场。
可他心里清楚,这院子里的事儿从来不会真收场。
没了巡逻员还有别的,只要人还住在这方院子里,那根叫面子的、叫算计的、叫不服输的弦,迟早还会绷起来,而且绷得更紧。
果不其然,等到第二天一早的时候,贾张氏就堵了傻柱的门。
天还没亮透,傻柱披着棉袄出来倒尿盆,一开门就看见贾张氏端端正正坐在他家门口的石墩上。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架势跟衙门门口等升堂的状师似的。
“婶子,大清早的您这是干嘛?”
“等你。”
傻柱把尿盆放下:“等我干嘛?”
“等你兑现承诺呗。”贾张氏站起来,拍了拍褂子上的土,
“傻柱,你一个月前当着全院六十来口人的面说的什么,不会忘了吧?
八凉八热,带大肘子。
巡逻员选上了就请,现在一个月试用期都过了,酒席呢?”
傻柱愣了,他没想到这事儿还有续集。
“婶子,巡逻员都取消了,补贴也没了,这酒席……”
“取消是取消的事。”贾张氏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你当初许愿的时候可没说‘巡逻员取消了就不请’。
你那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我傻柱说的每一句话,砸地上就是一个坑’。
坑呢?”
傻柱端着尿盆站在门口,清早的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
他看着贾张氏那张纹丝不动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当初那句话真的砸出了一个坑。
只不过坑里埋的是他自己。
“婶子,这事儿回头再说,我先倒了尿盆。”
“你还别想溜。”贾张氏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他和茅房之间,
“今天不给个准话啊,我还就坐这儿不走。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傻柱端着尿盆跟贾张氏在门口对峙了一会儿,晨起的邻居陆续开了门。
王婶披着棉袄出来泼洗脸水,李大爷趿拉着鞋往茅房走,都看见了这个阵势。
王婶水也不泼了,李大爷厕所也不上了,站那儿看热闹。
“怎么回事?”王婶问。
“傻柱要请大家吃席。”贾张氏声音洪亮,巴不得全院都听见,
“八凉八热,大肘子,他亲口许的愿。现在还想赖。”
傻柱急了:“谁耍赖了?我说的是选上巡逻员请客,现在巡逻员都取消了……”
“选没选上?”贾张氏截住他的话,“选上了没有?你倒是说,选上了没有?
你又没说要做多久,反正只要选上了不就行了吗?这一个月,你威风也耍够了吧。”
傻柱张了张嘴,没话说。
选是选上了,这事儿赖不掉,可问题是这跟他想的不一样啊!
王婶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前凑了两步:“傻柱,说实话,你那花生瓜子炸丸子我们可都吃了。
当时你说那是先分的小头,大头在后头。
现在后头呢?”
傻柱还没答话,李大爷也过来了。他倒是笑呵呵的,说话也客气:
“柱子啊,大爷不是贪你那一顿饭。
就是吧,这街里街坊的,说话得算话?你以后还得在院里做人呢,对吧?”
傻柱端着尿盆,被三个人围在当中。
他看着李大爷和善的笑容,王婶期待的眼神,贾张氏志在必得的架势,忽然觉得手里这盆尿都比这局面好处理。
“行了行了,都别堵门口。”傻柱把尿盆往地上一顿,豁出去了,
“我说出去的话不往回收。酒席,请。但是——”
“但是什么?”贾张氏紧追不舍。
“但是巡逻员补贴没了,我这一个月白干不说,还搭进去三本记录本和八节电池的钱。
你们总得容我个工夫。酒席我认,可能不能办得像样,得看手头。”
贾张氏眼睛转了转。她不在乎酒席办得像不像样,她只在乎办不办。
只要办了,就是傻柱出了血。
办得寒碜,那更好了,以后她有的是话柄。
于是她爽快地拍了巴掌:“行!有你这句话就行!那咱就定这个礼拜天?”
“这么快?”
“你都拖了一个月了,还快?再拖就到明年了。大伙儿说是不是?”
王婶点了点头,李大爷也点了点头。
傻柱看着三张点头的脸,终于明白自己今天早上就不该开这扇门。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傻柱还没倒完尿盆,满院子都知道了他要请客的事。
阎埠贵正在屋里喝棒子面粥,老伴儿从外头进来,一五一十说了。
阎埠贵放下碗,拿毛巾擦了擦嘴,心里头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开了。
“傻柱要请客?”他问。
“贾张氏堵的门,傻柱亲口应的。”
阎埠贵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
他不是想去占便宜,他是想到了另一层。
贾张氏能逼傻柱请客,那就说明傻柱理亏。
傻柱理亏,那当初选他当巡逻员就有问题,巡逻员选举有问题,那解成就有机会。
这顿饭,他不光要去吃,还得在饭桌上把话说透。
让全院人看看,傻柱这人嘴上没把门的,办事不牢靠,巡逻员当不成,请客也是被逼的。
这样一来,下次再有什么机会,解成的胜算就大了。
想到这里,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精神抖擞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