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驴肉最是滋补,肉质细腻,只要炖得火候足了,那是真正的“形烂而神不散”。
那火烧虽然带个“烧”字,但只要用死面现烤,出了炉用厚油纸一包,拿老汤那么一焖。
到了屋里就是酥软可口,老年人闭着眼都能拿牙床子磨碎。
第二天一早,傻柱到了厂里,心思根本没在食堂的白菜土豆上。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提前散工,他连食堂的剩菜饭盒都没拿。
换了衣服,揣上自己攒下来的两块钱私房钱,拔腿就往大栅栏那边的老字号熟食铺子跑。
到了地方,他先去了街口一家老字号的烧饼铺。
那大师傅正光着膀子从土炉子里往下摘烧饼,傻柱凑上去,特意挑了四个刚出炉、两面捏上去还带着暄软劲儿的白面火烧。
紧接着,他又一弯腰进了旁边的国营熟食店。
这时候店里柜台后面坐着的售货员正嗑着瓜子翻白眼。
傻柱赔着笑脸,好说歹说才用好不容易跟食堂工友换来的半斤熟肉券,切了半斤上好的卤驴肉。
“师傅,劳您驾,多给舀一勺锅底的老汤,得黏稠点的那种。”
傻柱趴在柜台上,指着那口冒着黑亮油光的卤肉大锅。
售货员翻了他一眼,到底看在同行的份上,用大铁勺在锅底狠狠一捞,连肉带汤倒在了一层层的厚防油纸里,扎扎实实地给捆了个十字花。
傻柱把这滚烫的纸包往怀里一揣,用大衣死死捂着,生怕漏了一丝热气。
路过小杂货铺的时候,他一咬牙,又掏出几毛钱,称了二两最烈、最烧喉咙的红星二锅头,用个小玻璃瓶子装着,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四合院赶。
回了后院,傻柱连自己的屋门都没进,端着从厨房顺出来的青花大瓷盘子,一阵风似的推开了聋老太的房门。
“老太太!您瞧瞧谁给您送孝心来了!”
傻柱人还没进屋,那大嗓门就先在屋里炸开了。
聋老太这时候正缩在被窝里打瞌睡,闻到那一股子久违的、浓烈到近乎霸道的五香老汤味儿,一双眼睛“噌”的一下就睁开了。
那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傻柱手里端着的盘子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只见大盘子里两个白面火烧已经被傻柱用菜刀细心地片开了口子。
火烧的肚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切得细碎、肥瘦相间的卤驴肉,黑红色的老汤已经把白色的面饼内层浸润透了,正顺着边缘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那浓郁的肉香夹杂着面香,瞬间把这间充满暮气的旧屋子灌得满满当当。
“柱子……你这是……这是……”老太太蠕动着干瘪的嘴唇,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傻柱把盘子稳稳当当地往炕桌上一放,顺手扯过一条抹布垫在下面,咧着大嘴嘿嘿直乐:
“老太太,一大爷昨儿跟我说了,说您这几天嘴里没味。
我想着别人弄的那些腌臜物件您肯定看不上。
这不,保定府正宗的驴肉火烧!我特意让师傅多加了老汤,烂乎着呢。
您尝尝,是不是当年那个味儿?”
聋老太活了七十多年,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宫里的贵人、街上的地痞她什么没瞧见过?
易中海昨天才听了她的话,今天傻柱就端着肉进了门。
她用脚指头大拇指想,都能猜出来这是易中海在后面使了借鸡生蛋的手段。
易中海是不想自己破费,这才把傻柱这个实诚孩子当枪使。
不过,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
易中海是算计,可傻柱这孩子那是真真正正掏了自己腰包、费了心思的。
这盘子里的肉有多厚实,傻柱的孝心就有多沉。
“好孩子……好孩子,算你还惦记着我这个老不死的。”
老太太眼眶子一热,这回是真动了情。
她伸出那双颤巍巍的手,没去拿筷子,而是跟几十年前在保定府街头一样,用那干枯的五指,结结实实地抓起了一个沉甸甸的火烧。
火烧入手,还烫着。老汤的咸鲜味直往她鼻孔里钻。
老太太张开那张几乎快要掉光了牙的嘴,凑到火烧最肥美、汤汁最浓郁的那个裂口上,使劲地咬了大口。
“咔嚓。”
虽说傻柱一路上用怀抱捂着,可那白面火烧的外皮,在土炉子里被木炭火结结实实地烤过,到底还是带着几分硬气的焦脆。
这一口咬下去,碎面渣子顿时落了满盘。驴肉的浓香和老汤的咸鲜瞬间在聋老太的口腔里炸裂开来。
那滋味,顺着她的舌尖一路滑到嗓子眼里,烫得她浑身一哆嗦,眼泪差点没流出来。
“对……对……就是这个味儿,一模一样……”
老太太闭着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像是在品味着自己那早就逝去的青春。
傻柱蹲在炕沿底下,双手托着下巴,一双大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比自己吃了龙肉还要高兴:
“您慢点吃,这儿还有酒呢。来,抿一口,透透气!”
说着,傻柱拧开那小玻璃瓶,倒了小半盅红星二锅头递了过去。
老太太也不含糊,接过酒盅,一仰脖,“吧唧”一口就闷了进去。
那辛辣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激得她浑身一颤,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连声道:“好酒!好肉!”
许是有了酒精的刺激,许是这肉味道实在太美。
老太太一伸手,又往火烧里夹了一大块带皮的肥驴肉,把那本来就塞得极满的火烧撑得像个大口袋。
这一次,她动了真格的。
她张大嘴巴,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冲着那块最厚实的肉,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嘣!”
一声极其沉闷、极其怪异的声响,突然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像是咬在肉上的动静,倒像是两块坚硬的石头在暗地里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傻柱一愣,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只见炕上的聋老太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她那张正在用力咀嚼的嘴猛地停了下来,一双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眼眶里甚至泛起了一层因为剧痛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