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保持着那个咬着火烧的姿势,整整定格了有五秒钟。
“老太太?您……您这是怎么了?噎着了?”傻柱慌了神,连忙站起身去拍她的后背。
聋老太没有说话,她缓缓地把火烧从嘴边拿开。
只见她一边用手捂着自己的腮帮子,一边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痛苦呻吟。
紧接着,她像是要吐出什么脏东西一样,把头往炕桌上一凑,嘴一张。
“当啷。”
一声清脆的响声。
一块焦黄焦黄的、约莫有小指甲盖大小的物件,从老太太的嘴里掉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盛着驴肉的油纸包上。
傻柱定睛一看,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浑身的血“唰”的一下子全冲到了脑门顶上。
那是一颗牙。
准确地说,是聋老太嘴里仅剩不多的、用来顶门面的大门牙。
那门牙在酱红色的驴肉汤汁里滚了一圈,焦黄焦黄的,上面的牙釉质早就磨损得干净。
最要命的是那牙根,又黑又长,底下还带着一丝暗红色的、新鲜的血迹,躺在那儿,触目惊心。
屋子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死寂了下来。
“我的妈呀……”
傻柱嘴唇直哆嗦,脚底下一软,差点没一屁股坐回青砖地上。
他手里的二锅头瓶子剧烈地晃荡着,洒出来的酒水泼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他活了二十多年,在食堂里跟切菜的小伙子打架没怕过,跟许大茂抄家伙对练没怂过。
可现如今,瞧着油纸包上那颗带着黑牙根的门牙,他是真的从骨子里感到了害怕。
老太太是谁?那是全院的活祖宗。
今儿个,他为了献孝心,硬生生一顿驴肉火烧,把老祖宗的门牙给硌下来了。
这要是传出去,不光易中海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他,全院的人都能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他“大逆不道”、“谋杀老人”。
聋老太捂着嘴,拿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那处突然空落落、正滋滋往外冒着血腥气的牙床。
她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先是震惊,再是愤怒,最后……竟然化成了一抹透着几分荒诞的苦笑。
她活了七十三年,一直对自己的身子骨极为自负。
院里西厢房的小脚老太太,五十岁上就只能喝稀粥糊口了。
可她聋老太,七十岁的时候还能站在院子里,跟贾张氏对骂两个时辰不带大喘气的,早晚还能啃啃硬窝头、嚼嚼咸菜疙瘩。
结果今天,败给了一口保定府的驴肉火烧。
“老太太!”傻柱的声音都带了哭腔,扑通一声跪在炕沿边,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想去碰老太太又不敢碰。
“您没事吧?您别吓我啊!我……我真不是故意的!那火烧……那火烧该死的贩子,他把皮烤得太硬了!大夫!对,找大夫!”
聋老太拿手绢捂着嘴,闷着声音摆了摆手:“行了……别……别嚷嚷……漏风……”
一开口,那声音因为少了一颗门牙,咝咝啦啦地直漏风,听上去既滑稽又有些凄凉。
老太太把捂嘴的手绢拿下来看了一眼,上面就一抹淡淡的血痕。
她瞅着炕桌上那颗黑乎乎的牙根,叹了口气:“不碍事……这颗牙,老早就松了。前两个月啃窝头的时候,就一晃一晃的。
早晚的事……今儿个能换一顿饱肉,它也算……算死得其所了。”
老太太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安慰傻柱,可傻柱那牛脾气一上来,哪是两句话能劝得住的?
他看着那干枯嘴唇上陷下去的一大块,心里是排山倒海般的愧疚和恐慌。
老年人掉牙,那是伤了根本、动了元气的大事。
何大清当年说过,老人身上只要开始掉零件,那就是大限将至的征兆。
“不行!绝对不行!”
傻柱猛地站起身来,急得脑门上全是亮晶晶的白汗。
他在低矮的屋子里跟拉磨的毛驴一样,咚咚咚地转了两圈,最后在炕沿边站定,不由分说,一把扯开了身上的大衣:
“老太太,您今儿个就是打死我,您也得跟我去一趟卫生院!
不把这血止住了,不让大夫瞧瞧,我何雨柱今晚就吊死在您这屋梁上!”
说完,傻柱根本不给聋老太拒绝的机会,腰一哈,粗壮的胳膊往老太太腿弯底下一抄。
双手一较劲,跟背一捆干柴火一样,轻而易举地就把聋老太整个人背在了自己的后背上。
老太太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用来撑门面的拐棍,在傻柱背上挣扎了两下,可傻柱那后背宽阔得跟一堵墙似的,哪里挣扎得开?
“你这孩子……属……属叫驴的……怎么这么倔……”
老太太在后面拿拐棍把子轻轻敲着他的肩膀,嘴里虽然嘟囔着,可到底没再坚持。
从交道口大四合院,到最近的东四条街道卫生院,隔着整整两条大街。
深秋的夜风已经凉得有些刺骨了,胡同里的路灯昏黄得像一盏枯油的灯泡。
傻柱就穿着那件跨栏背心,连大衣都没来得及穿,两只大脚丫子踩着布鞋,“啪嗒、啪嗒”地在青石板路上狂奔。
他走得极快,可身子却挺得极稳。
两条粗壮的手臂死死地往上托着老太太,每一步落下去,都要刻意用膝盖缓冲一下,生怕一用劲,把背上的老祖宗给颠坏了。
到了卫生院,傻柱一脚踹开那扇掉漆的木门。
浓烈的来苏水和红汞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大晚上的,卫生院里冷清得厉害,就一个值班的年轻男大夫,正趴在桌子上就着一盏台灯看报纸。
“大夫!大夫!救命啊!”傻柱扯着大嗓门一喊,惊得那大夫手里的报纸差点没掉在地上。
傻柱小心翼翼地把聋老太放在走廊的长椅上,自己一转身扑到挂号窗口前。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连数都没数,一把拍在柜台上:“挂号!挂急诊!快点!”
大夫走过来,拿了个压舌板,借着手电筒的光亮往聋老太嘴里照了照。
那伤口正滋滋地冒着血沫子,不过好在牙根掉得干净,没碎在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