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翠兰默默地听着,麻利地把换下来的脏鞋揣进怀里。
老太太的心思,她哪能不明白?
这哪里是讲古,这分明是含沙射影地敲打他们两口子,说他们送的伙食太差,老祖宗馋肉了。
可明白归明白,孙翠兰心里也是一阵阵地泛苦。
她们家现在的日子,表面上看着顶着个八级工的名头,一个月九十九块,风光无限。
可内里的难处,只有她这个管账的婆娘知道。
上个月,易中海为了平息王平安弄出来的收音机风波,硬生生从家里的小金库里掏出了四十八块钱的差价。
这钱还没缓过气来,因为板车的事情又破费了不少,再有钱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更何况他们是需要存钱养老的,手里没点积蓄,老了之后怎么办?难不成真的指望别人的良心。
易中海信任贾家,可她孙翠兰却不信,贾张氏那是是什么德行她看的清清楚楚。
而且如今这年月,钱是一方面,最要命的是票证。
家里的肉票、油票早就用得精光,连下个月的定额都预支了半斤。
她拿什么去给老太太买东来顺、月盛斋?
出了后院,孙翠兰深吸了一口秋日里的凉气,端着空脸盆,急匆匆地回了中院。
中院易中海屋里。
八仙桌上摊着一本掉了皮的红塑料账本,易中海正手里攥着一支英雄牌钢笔,眉头拧成了一个巨大的“川”字。
那钢笔尖悬在半空中,半天也没落下一个字,墨水在笔尖凝固,晕开了一个黑色的墨点。
“老太太怎么说?”
见孙翠兰推门进来,易中海连头都没抬,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烦躁。
孙翠兰把盆往架子上一放,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还能怎么说?嫌棒子面粥没味儿呗。
躺在炕上,跟我念叨了半天东来顺的羊肉、月盛斋的牛肉,最后还指名道姓地要吃什么保定府的驴肉火烧。
说得是有鼻子有眼的,汤汁顺着手淌。
老头子,老太太这是把怨气撒在我们身上了,嫌我们亏欠了她。”
易中海听完,手里的钢笔“啪”的一声拍在账本上。
他在屋里缓缓地站起身来,抄着双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这个人情打造、规矩森严的四合院里,聋老太的地位是特殊的。
她是全院除了王老爷子岁数最大的人,无儿无女,看上去孤苦伶仃。
易中海之所以几十年如一日地供养她、孝敬她,骨子里全是为了那两个字——养老。
他需要在一个长辈身上,把自己的“孝义”和“道德”立得稳稳当当。
让全院的人瞧瞧,他易中海是个连毫无血缘关系的老太太都能送终的圣人。
只有这样,等他老了动弹不得的那一天,他才能理直气壮地要求院里的晚辈——比如傻柱,来给他摔盆伺候。
这些年,他在聋老太身上花的心思、砸的钱物确实不少。
夏天送西瓜,冬天送煤球。
老太太有个头疼脑热,他半夜三更披着衣服去请大夫,从来没含糊过。
上回收音机的事情,他本来想办个漂亮事,结果被王平安横插一杠子。
不仅落了个“中饱私囊”的嫌疑,还差点跟老太太彻底生分了。
他是好不容易连哄带送,才勉强把老太太的态度给挽回过来。
按道理,老太太如今想吃一口肉,他这个做“干儿子”的,就算是砸锅卖铁、去黑市高价买票,也得把这口肉给送过去。
可是,易中海现在是真的怕了。
他怕了那个住在东跨院、整天不显山不露水的王平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他易中海一动用家里的存款,或者一在院里搞点什么大动作,最后总能兜兜转转地倒霉,钱花了不说,名声还一落千丈。
他现在一听到要花大钱、动用紧俏票证,后背就忍不住一阵阵地冒凉气。
“肉票……咱们是一点也没了?”易中海声音低沉地问。
孙翠兰翻了个白眼:“上哪儿给你变去?下个月的都挪到这个月用光了。再要肉,除非你把我的肉割下来!”
易中海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布鞋在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有节奏的响声。
他转了两圈,忽然在八仙桌旁站住了,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里,闪过了一抹精明而油滑的光芒。
“有了。”易中海低声吐出两个字。
“什么有了?你上哪儿弄肉去?”孙翠兰一愣。
易中海冷笑了一声,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咱们家没有,不代表别人家没有。咱们没票没荤腥,可院里有一个人,天天就在荤腥堆里扎着呢。”
“你是说……傻柱?”孙翠兰顿时恍然大悟。
“对,就是傻柱!”
易中海把茶碗往桌上一顿,眼里满是算计:
“傻柱是轧钢厂食堂的大师傅,天天跟那些猪肉、羊肉打交道。
虽说厂里规矩严,可他当厨子的,手指缝里随便漏点汤汤水水,亦或是跟供货的熟人倒腾点不要票的边角料,不比咱们容易百倍?
再者说了,傻柱那孩子对老太太是有真感情的。
他娘死得早,现在何大清又跑了,老太太随手给他扔个白面馒头、塞个热红薯。这份旧情,傻柱能记一辈子。”
易中海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是绝妙的神来之笔。
“这事儿让傻柱去办,一来,咱们家不用掏一分钱、用一张票,省了这笔开销。
二来,老太太吃上了肉,消了气,这孝心最后还是记在咱们挑头的人身上。
三来,也是最要紧的——傻柱去弄肉,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被厂里抓着,那也是他个人作风问题,跟我易中海不沾半点边。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孙翠兰听着自家老头子的盘算,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都说一大爷为人最是公正无私,可这到了骨子里,算盘珠子拨弄得比谁都响。
不过,既然能省下自家的钱财,她自然也不会出言反对。
毕竟说到底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