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亲自去灶台边盛了一碗他最拿手的大骨汤端过来,汤色乳白,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末。
王老爷子慢悠悠地喝着酒,时不时夹一筷子菜,不怎么说话,却一直微微笑着。
他活了大半辈子,最会看人心。
这一桌子菜,几个后生眼里的感激,自家孙子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他全看在眼里。
这边酒桌热闹,那头易中海家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易中海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竖着耳朵听院里的动静。
傻柱敬酒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王平安说话的声音也传进来。
还有许大茂那个大嗓门——“王哥你尝尝这个”,刘光齐倒茶的动静,闫解成难得的大笑声。
这些声音搅在一起,顺着窗缝往他耳朵里钻。
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顿。孙翠兰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说话。刘海中也在自家门口站着。
他端着他的大号搪瓷缸子假装看天色,眼角的余光一直往傻柱那桌瞟。
他儿子刘光齐正坐在王平安左手边,给王平安递烟呢。刘海中哼了一声,端着缸子回了屋。
倒是阎埠贵,从自家门口经过的时候,看见闫解成难得笑得那么开怀,端着搪瓷缸子站住了,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不声不响地转身回去,在账本上认认真真写了一笔,墨迹还没干就放下笔。
从兜里掏出两分钱压在账本旁边,想了想又添了两分,明天给解成多买根冰棍。
一顿饭吃到天彻底黑透了才散。
桌上连汤底子都没剩,肘子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苹果就剩了核,槽子糕的渣子都被许大茂用手指头蘸着吃干净了。
傻柱喝得脸通红,说话开始大舌头。许大茂趴在桌上傻笑,刘光齐靠在椅背上松了好几个扣子,闫解成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喝多,歪在椅子上打起了呼噜。
王平安没喝多。他把老爷子送回屋里之后,又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月光铺在院当间,傻柱四辆板车并排停在墙角,车辕上搭着脏兮兮的毛巾和背心。
晚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白天的热浪吹散了些。王平安看了一眼那四辆板车,转身回了屋。
往后的半个月,傻柱四个人的活越来越多。
王平安隔三差五又给他们介绍了几个新铺子,有时候是粮店的米面要拉,有时候是鞋店的皮子要送,有时候是干货铺的红枣木耳要进城。
傻柱他们现在根本不愁没活干,愁的是四条板车不够用,有时候一天只能跑完一半的单子。
院里的气氛,就在这段时间里悄悄变了味。
最先察觉到的还是阎埠贵。他每天坐在门口看报纸喝茶,耳朵却一直竖着。
隔壁院老孙家的儿子经过的时候往傻柱的板车上看了一眼,那眼神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前院老马家的儿媳妇在水池边洗菜的时候跟李春花嘀咕过一句“你东旭怎么不去拉板车,听说挺挣钱的”。
甚至巷子口早点铺的老王头,有天早上都跟阎埠贵打听:“你们院那几个拉板车的,一个月能挣多少?”
阎埠贵回了一句“也就辛苦钱,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转过头就在账本上多记了好几行。
他在闫解成的名字旁边画了个箭头,旁边批了一行小字:“车,人,活。”
这三个词别人看不懂,他自个儿心里门清。有车才有人,有人才有活,才有钱。
板车是最靠前头的那个“一”,没有这个一,后头全是零。
最先行动的是后院老赵家的儿子赵卫国。
他没正式工作,以前在街上打散工,扛包搬砖什么零碎活都干,一个月挣的还不够自己吃饭。
傻柱他们拉板车这个事他观望了整整一个礼拜,终于在一天晚上找他爹摊了牌。
“爹,我想去货栈租辆板车。”
老赵沉默了好一阵。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一辈子在厂里干最脏最累的活,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能比他强。
他问了一句:“拉板车,你不嫌丢人?”
赵卫国说:“傻柱都不嫌丢人,我一个没工作的嫌什么。爹,我想试试。
租车一个月三块六,我先租一个月。行就接着干,不行就当白干一个月。”
老赵没再说什么,第二天早上给了赵卫国四块钱。
赵卫国去货栈一问,傻眼了。
货栈的板车早就租光了,排队租车的人记了大半页纸。掌柜的翻着本子跟他算,最少要等半个月,而且还不一定有。
他不死心,又跑了另外两家货栈,情况一模一样。
最近租板车的人突然多了起来,不光他们院,附近好几个院都有人来问。
傻柱四辆、赵卫国人还在排队、前院老马家的大顺也交了三块六的租金在等车——还有多少人排在后头,根本就数不过来。
贾东旭是被他妈逼着去问的。
贾张氏那天在水池边洗菜,亲眼看见傻柱蹲在墙角翻口袋。
傻柱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一张一张摊在膝盖上捋平,有五毛的有一块的,最里面还夹着一张五块的大票。
五块钱!贾张氏择菜的手停在水龙头底下,水哗哗地淌着,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绿票子,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
傻柱那个没爹没妈的穷光蛋,兜里能有五块钱的大票。这世界还有天理吗?
她回到屋里,往炕沿上一坐,越想越堵。
“你看见没有?傻柱那号人,兜里都揣着五块钱的大票了。
你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他下了班拉几趟板车就能挣咱们家半个月的菜钱。
你也是院里的后生,你比他差在哪?你腿又没事。”
贾东旭本来想顶一句“我腿又没事”跟事实不符,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自从李春花生了棒梗以后,小孩的衣裳尿布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他端着碗扒了两口饭,没滋没味的。
“明天我去货栈问问。”
问完的结果,跟赵卫国一模一样——没车。租不着,买不起,借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