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从货栈出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站在马路边上看傻柱拉着一车麻袋从面前跑过去。
傻柱跑得飞快,光着的膀子被太阳晒得冒油,车轱辘在青石板路上碾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贾东旭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转身走了。
他没回去跟贾张氏说,他知道他妈听完会怎么闹。
可他不说,贾张氏也知道他没弄着车。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贾东旭多吃了半个窝头,贾张氏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忍了三天。
这三天里,每天早上傻柱四个人拉着板车从垂花门出去,她站在窗户后面看着。
每天傍晚四个人拉着空车回来,有说有笑地在水龙头边洗脸,她也看着。
傻柱把背心脱下来拧一把水,哗地洒在地上,许大茂的笑声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闫解成现在走路都抬头了。刘光齐被他爹刘海中在饭桌上破天荒夸了一回,二大妈逢人就说“我们家光齐现在可出息了”。
这些她都看着,每一样都往她心里扎刀子。
到了第四天下午,傻柱和许大茂刚把板车停在垂花门边上,蹲在水龙头边洗脸,贾张氏就冲了过去。
“傻柱!”
这一嗓子又尖又亮,正在院里晾被子的李春花手一抖,夹子掉在地上。
坐在屋檐下纳鞋底的聋老太抬起眼皮,拐杖不轻不重地顿了一下。
阎埠贵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顺着声音看过去。
“贾婶,有事?”傻柱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转过身来。
贾张氏站到他面前,双手叉着腰,声音拔得跟踩了脖子的鸡似的:
“都是一个院的,你们四个人四辆车,匀一辆给东旭怎么了?
他以后可是要当厂长的,你们帮衬一下不应该吗?
做人不能光想着自个儿,你们现在吃肉了,总得给别人留口汤喝吧!”
傻柱没急,擦了把脸,把毛巾往水池边一搭:“贾婶,我上回跟东旭说过。板车是我自己花钱租的,活是我自己出力拉的。
我把车借给你家东旭,我明天拿什么吃饭?贾婶你倒是给我出出主意。”
贾张氏冷笑一声:“少跟我来这套!什么租的不租的,你把车给东旭用两天,他能抢你饭碗不成?你就是存心的!”
许大茂这时候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拧上了水龙头,笑嘻嘻地接了话:
“贾婶,您别冲傻柱发火呀。其实这事特好解决——您自个儿掏钱给东旭买一辆板车不就行了?
二手的二十来块,全新的也就四十出头。您贾家在院里也是体面人家,这点小钱对您来说算什么?
您要是真疼儿子,就把这钱出了,东旭明儿就能拉活挣钱。您说是不?”
贾张氏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掏钱。这两个字比扇她耳光还让她难受。几十块钱她拿得出来,可让她掏出来比割肉还疼。
尤其还是为了买一辆板车——板车在旧社会是窝脖拉的,是最下等的东西。
她能在院里撒泼骂街,能在易中海面前演苦情戏,但谁要让她掏钱,那就是要她的命。
“你算什么东西!”贾张氏把枪口转向许大茂,“我跟傻柱说话你插什么嘴?拉板车拉傻了吧你!一个窝脖,跟我横什么横!”
许大茂还是一脸笑嘻嘻的,声音不急不缓:“我是什么东西?我是窝脖呀。拉板车的,下九流,怎么了?
下九流吃的是自己挣的饭,没占别人家便宜。
倒是您,一边骂窝脖下贱,一边逼着我们把窝脖的车让出来。您这是嫌饭馊还抢饭吃?”
这话一出,旁边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没憋住,捂着嘴闷笑了两声。
院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赵卫国靠在垂花门柱子上,马大顺端着饭碗蹲在墙根下,李春花站在晾衣绳旁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什么。
傻柱那边的几个邻居也探着头看。
贾张氏听见笑声更炸了,嘴里开始往外蹦脏字,骂傻柱忘恩负义,骂许大茂狗仗人势,骂这几个人合伙欺负她家东旭。
唾沫星子飞得到处都是,发髻散了半边,贴在脸上。
傻柱始终没急。
他等贾张氏骂得没词了喘粗气的时候,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贾婶,您要是真想要车,也不是没办法。
您把钱给我,我明儿就去帮您买一辆。您要是连钱都舍不得掏,那您就不是真心疼东旭——您是真心疼钱。”
围观的人里头又有人闷笑了一声,这回声音更大了。
贾张氏气得浑身直哆嗦,忽然转头冲着后院方向尖声喊:“易中海!易中海你出来!你是院里的一大爷,这事你管不管?你出来评评理!”
易中海是被孙翠兰从屋里推出来的。
他本来想装作不在家,可贾张氏那个嗓门整条胡同都听见了,他要是不出来,以后在院里就别想抬头了。
他走到人群中间,清了清嗓子,说了句:“都别吵了,这么吵解决不了问题。明天晚上开全院大会,到时候大家坐到一起好好商量。”
贾张氏还想说什么,易中海摆了摆手把她拦住了:“贾张氏,今天就先这样。有事明天会上说。散了吧,都散了吧。”
院里的人依依不舍地散开。傻柱四个人把板车推进角落,各自回了屋。
全院大会是第二天傍晚开的。
易中海站在院当间,清了清嗓子。
他先说了邻里互助,说了尊老爱幼,说了做人不能光想着自个儿。
说完了套话之后切入正题:“板车虽然是个人出钱租的,但现在做窝脖这个事,已经不是一个人的营生了。
这是院里青年人的一条出路,是好事。既然是好事,就不能说谁先占了就是谁的。
得让大家都沾沾光。我的意思是,板车轮着用也好,有活的匀点活出来也好。
年轻人肯干是好事,但不能光想着自己。”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和,脸上带着商量事的笑。
可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他想让傻柱四个人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跟大伙分。
阎埠贵坐在小马扎上,端着搪瓷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