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当了一辈子掌柜,什么阵仗没见过?往那些东西上扫了一眼。
猪后腿、白面、麦乳精。这架势,肯定不是孝敬他一个老头子的。
他也没戳破,乐呵呵地点了点头:“你们这些后生,心眼实诚。
好,那我就收下了。来来来,坐下喝杯茶。”
三个人松了口气,围着老爷子坐下。
陪着喝了两杯茶。
嘴里说着“您老身体硬朗”“您老气色真好”之类的客套话。
许大茂一边给老爷子斟茶,一边拿眼往屋里扫。
屋里安安静静的。
除了高小琴在灶台边拾掇东西的声音,再没有别的动静。
茶喝了好几杯,屋子那边还是没人出来。
刘光天也在偷偷往那边瞟。
闫解成端茶杯的手有点僵,眼神也在乱飘。
三个人都藏着同一个心思,想看看秦京茹还在不在,可谁也不敢开口问。
硬生生坐了一刻钟,许大茂憋不住了。
他装作随口问了一句:“老爷子,听说嫂子的妹妹这两天来串门了?”
老爷子端着茶壶,慢悠悠呷了一口,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心中好笑,小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
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那丫头呀,淮茹送她回村了。
这阵子正好有人回村里办事,她姐也就顺带跟着回去看看。”
三个人全愣住了。
许大茂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肌肉已经僵了。
刘光天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闫解成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合着人家早走了。
他们又是凑份子,又是商量对策,又是拜码头,折腾这么久。
结果到了门口才发现,主角早退场了。
老爷子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端起茶壶给他们续上:“你们这些后生,真有孝心。难得难得。”
许大茂嗓子眼里翻了好几下,最终咽了口唾沫。
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孝敬您是应该的,应该的。”
刘光天在旁边麻木地点头。
闫解成跟着机械地附和:“应该的应该的。”
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三个人又勉强坐了半盏茶的工夫,实在坐不住了,起身告辞。
老爷子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还冲他们背影喊了一句:“常来啊——!”
许大茂听到这三个字,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没摔在门槛上。
出了东跨院的门,三个人站成一排,谁也不想说话。
那条猪后腿、白面、麦乳精、水果和点心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
现在全都孝敬老爷子了,连正主的面都没见着。
许大茂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心里比口袋还空。
他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话:“这事儿,都不许往外说。”
刘光天看着天,嘴唇没动,只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废话。”
闫解成走在最后,焦急低声说了句:“真就当真的孝敬老爷子了?”
说完自己都觉得亏得慌,可也只能这样了。
“那要不然呢?”许大茂没好气的说了一句,他可是真的花的自己的钱。
当秦淮茹带着秦京茹回到秦家村时,日头正好挂在村口老槐树的树梢上。
她脚刚踩上村口的土路,一个正蹲在井边洗菜的婶子就扯开嗓子喊了一句:“秦淮茹回来了!”
这一嗓子穿透力极强。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消息传遍了半个村子。
村口大槐树下,正在纳鞋底的老太太放下针线站了起来。
坐在墙根下抽旱烟的老农磕了磕烟袋锅,也站了起来。
地里的年轻人直起腰,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跟着走过来。
老人、妇女、孩子、还有几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壮劳力,把村口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秦队长从大队部大步流星走出来,分开人群,走到秦淮茹面前。
二话不说,先鞠了一躬。
腰弯得结结实实。
秦淮茹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大伯您这是干什么——”
“这是全村谢你男人的。”
秦队长直起腰,脸晒得黑红,眼睛却亮得很:“那几天突击队割麦子,队上的小伙子都说,你男人弯着腰一下午没直起来过,天都黑透了还在地里。
坡上那几块老大难地块,全靠他带人硬啃下来的。
咱们秦家村小门小户,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但这个情我们记着。
村里开过会了,一致决定,这份心意得让你带回去——老秦家的女婿,够分量!”
旁边一个老农接过话,瓮声瓮气地说:“可不是!我们早打听过了,其他村说别的院的人在地头上磨洋工。
而你们院从头干到尾,镰刀抡得比咱们村的壮劳力都利索。这不都靠了平安!你家选了个好姑爷。”
秦淮茹听在耳朵里,低下头抿了抿鬓角,想让自己看起来稳重些。
可是不行。
嘴角不听话,一个劲往上翘,收都收不住。
她男人被全村人围在村口变着法儿地夸,她这个当媳妇的,心里灌满了蜜。
村里几个婶子围上来,拉着她的手不放。
什么叫排面?什么叫体面?女人一辈子不就活这个吗?自家的男人真给自己长脸。
一个花白头发的大娘拍着她手背,声音又脆又亮:“姑娘,我跟你说,你嫁了个好人家!咱们村嫁出去的闺女多了,头一回见全村老小都出来接的!”
旁边年轻的小媳妇抱着孩子挤过来,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嫂子,你命真好。”
男人们也过来搭话。
这个说:“姐夫下回再来,我们宰羊请他。”
那个说:“姐你回去跟姐夫说,秦家村随时给他留着热饭。”
秦京茹站在一旁,骄傲得鼻子都快翘上天了。
她拉着旁边一个婶子使劲说:“你们是没看见,我姐夫在城里也厉害得很!
院里人都敬他,街上的人也敬他,连派出所都来送过表扬信!”
秦淮茹被簇拥着往前走,忽然想起王平安跟她说的话。
“回娘家不能空手。”
她当时以为,他说的是那些烟酒点心。
现在她才明白,他让她带回来的,远不止那些东西。
还有男人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