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慧真在旁边坐着,偶尔给两人续茶,偶尔插一两句话,三个人就这么在靠窗的桌前坐了很久。
临走的时候,白连旗握着王平安的手,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说了句:“小兄弟,白某人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初没在你面前死要面子。”
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更有劲。
秦家村这边,麦子归了仓,村里人总算能歇口气了。
秦队长坐在大队部门口的石墩子上,端着个搪瓷缸子,一边喝茶一边跟几个老农唠嗑。扯着扯着,话头就拐到了王平安身上。
“你们说,秦老汉家那个女婿,图什么?”
秦队长把缸子往地上一搁,掰着手指头算。
“四百多亩地,三百来号人,他是监督员,调度安排完了站地头看着就行。
可他偏不,自己挽起袖子下地割麦子,割得比老张四还快。
末了还带着二十来号人跑到咱们村里,把最难啃的那几块坡上麦地给干了。
从下午一口气干到天黢黑,连顿正经饭都没吃咱们的。”
一个老农磕了磕烟袋锅,眯着眼说:“图什么?图名呗。”
秦队长摇了摇头:“图名?他已经是街道的先进了,见义勇为受过表彰,还稀罕咱们村这点表扬?我看不是。”
张四叔也在旁边蹲着,他是在正南坡亲眼见过王平安干活的,这时候说了句公道话:
“我来说句实在的。那小伙子割麦子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从头看到尾。
人家割麦子的手艺,不是装出来做样子的,是实打实练过的。
干活的时候一句话不多说,镰刀入麦干净利落,比咱们村好些后生都强。
你们说他图什么?依我看,他就不是那种计较的人。”
“我说你们这些人还在这儿讨论来讨论去的,说白了就是人家平安心疼咱们村秦淮茹,人家疼自己老婆呗。”
“要不说别人家的女婿呢,也就是我家丫头年纪太小,否则当初怎么也不会让秦老汉家捡了这个便宜。”
“就是你们这些糙汉子,一个个在那儿讲什么大道理,就是不知道心疼俺们女人。”
这时候倒是有一些大娘笑呵呵的搭茬。几句话一说,引得妇女们哄然大笑。
秦队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人家不计较,咱们不能不讲究。”
周围几个老农都看着他。
“秦淮茹是咱秦家村嫁出去的闺女。她男人帮了咱们村这么大的忙,咱们秦家村要是连个响动都没有,像什么话?
以后传出去,说秦家村的人不懂人情世故,谁还肯帮咱们?”秦队长站起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我的意思,咱们村得有个表示。”
老农们互相看了看,都点了头。
张四叔补充了一句:“也不用搞得多排场,搞大了反而让人家不自在。
秦淮茹她爹还在村里呢,让老秦头出面最合适,他们是一家人,怎么走动都不为过。”
秦队长当即去找了秦淮茹的老父亲。
老人家一听是这事,又是高兴又是犯愁。
高兴的是姑爷在村里得脸,他这当岳父的也跟着沾光。
犯愁的是不知道该备什么礼——王平安那人在城里吃穿不愁,寻常东西拿不出手。
正好秦京茹在旁边听着。
“我去。”秦京茹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山上那片松林里,刚下过雨,松茸和鸡枞正出呢。
我明天一早上山,采一筐最好的,坐汽车给我姐夫送过去。
这些东西城里买不着,拿得出手,也实在。”
老秦头看了看这个小丫头,十六七的年纪,个头已经快赶上她姐了,模样比秦淮茹还多了三分泼辣。
他想了想,点了头:“行,你去。去了懂点事,别咋咋呼呼的,你姐在城里是体面人,你别给她丢脸。”
“你放心,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秦京茹嘴上应着,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她早就想再去城里看看了,看看自家的姐夫,不不,其实还是去看姐姐,对,就是看姐姐。
第二天天不亮,秦京茹就背着小竹篓上了山。
她在山里长大的,知道哪里的松茸最肥,哪里的鸡枞最嫩。
松林里的土还是湿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她弯着腰一棵一棵地找,不急不躁。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竹篓已经装得满满当当的了。
她还顺手采了些野生的黄花菜和木耳,用干净的布包好。
下山的时候碰见村里的大婶,大婶问她去哪,她脆生生地说了句“去城里看我姐”,脚步轻快得跟小鹿似的。
下午的班车晃了两个多钟头,秦京茹抱着竹篓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眼睛没闲过。
她很少进城,看什么都新鲜。车窗外的树越来越少,房子越来越多,到了城里更是眼花缭乱。
找到红星四合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秦京茹站在垂花门外面,先伸着脖子往里看了看,然后跨过门槛,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姐!”
这一声不大不小,但穿透力极强,院子里几户人家都听见了。
最先探出头来的是许大茂。
他正蹲在自家门口磨剪刀,听见这脆生生的嗓门,一抬头,就看见一个姑娘站在垂花门底下。
碎花的布衫,蓝布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肩上挎着个竹篓,两条麻花辫搭在胸前,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
许大茂手里的剪刀停了,磨刀石上的水顺着石头缝往下淌,他都忘了擦。
这姑娘跟秦淮茹长得有几分像,可又完全不一样。秦淮茹是温婉,这姑娘是鲜活,像山涧里的水,清得能看见底。
秦京茹看见许大茂盯着她看,大大方方地冲他点了个头,又问了一声:“我姐秦淮茹还在家不?”
许大茂这才回过神,赶紧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指着东边那排房子:“这会儿她应该在轧钢厂,咱们宣传科还有点手续没办好。”
“谢了。”秦京茹迈开步子往东边走,看也没看这个大长马脸,竹篓在她背上一颠一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