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台州城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是暗流涌动。
西施按照与周怀瑾商定的计划,通过水师提督安插在牢中的亲信,与刘振雄取得了联系。起初,刘振雄并不配合,反而破口大骂,称自己被小人算计。直到那亲信亮出一枚玉佩——那是刘振雄藏在台州外宅的私生子身上之物。
“你的妻儿已在内官监的人手中,公公的意思你应该明白。”亲信低声道,“水师提督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一世。那太监要你三更死,你活不过五更。”
刘振雄脸色煞白,瘫坐在地。
“但有人能救你。”亲信继续道,“只要按我们说的做,不仅能保命,甚至可能戴罪立功,将来还有机会与家人团聚。”
“要我怎么做?”刘振雄终于屈服。
“招供,但要招出‘那个人’。”
“谁?”
亲信凑近,耳语几句。刘振雄先是一惊,随即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最后缓缓点头。
就在刘振雄“招供”的第二天,水师提督收到了京城八百里加急文书——刑部右侍郎崔呈秀奉旨南下,主审刘振雄一案。
消息传到“念慈堂”,西施与郝铁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崔呈秀是谁的人?”郝铁问。
一旁坐着的徐谦先生捋了捋胡须,神色严肃:“此人乃当朝首辅魏忠贤的门生,素有‘崔疯狗’之称,专为魏阉排除异己。他此番南下,绝非偶然。”
“那就是那太监搬来的救兵了。”陈阿水咬牙道。
“不仅如此。”徐谦放下茶盏,“我朝中旧友传来密信,说崔呈秀出京前,曾秘密会见内官监太监王振——就是你们在客栈见到的那位。”
西施心头一紧:“如此说来,他们是串通好的?”
“十有八九。”徐谦点头,“王振是魏忠贤的干儿子,崔呈秀是魏忠贤的门生。这两人联手,是要将刘振雄案彻底掌控在手,既是灭口,也是借此机会清洗东南政敌。”
“那刘振雄的假供词...”西施担忧道。
“正好落入他们手中。”郝铁沉声接道,“他们本就要对付朝中清流,刘振雄的供词若指向那些正直官员,岂不是正中下怀?”
屋内陷入沉默。窗外,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每个人的心。
“不,还有转机。”徐谦忽然道,“崔呈秀与王振虽同属魏党,但阉党内部也非铁板一块。据我所知,崔呈秀野心勃勃,早就不甘屈居王振之下。而王振此次南下,表面上是为魏忠贤办事,实则是想借机在东南安插自己势力,与崔呈秀分庭抗礼。”
西施眼睛一亮:“先生的意思是,他们之间也有矛盾?”
“正是。”徐谦眼中闪过精光,“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矛盾,让他们狗咬狗。”
“如何做?”郝铁问。
徐谦起身踱步,沉吟片刻:“崔呈秀三日后抵达台州,按惯例,会先拜会地方官员,然后提审刘振雄。我们要在王振之前,将一份‘真正的’刘振雄供词送到崔呈秀手中。”
“真正的供词?”
“不错。”徐谦停步,“供词中,刘振雄要招认自己多年来向王振行贿的数额、时间、方式,并暗示王振在东南经营的私盐、走私等不法勾当。更要紧的是,要提及王振曾多次泄露朝廷机密给外邦商贾,以换取巨额贿赂。”
郝铁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通敌大罪!”
“正因如此,崔呈秀必会心动。”徐谦道,“扳倒王振,他就能在魏忠贤面前独占鳌头。而王振为自保,定会反击,两人相争,我们才有喘息之机。”
“可刘振雄会配合吗?”西施问。
“他必须配合。”徐谦语气坚定,“告诉他,这是唯一活路。王振要杀他灭口,崔呈秀却需要他这个人证。只要他咬死王振,崔呈秀自会保他性命。”
计划既定,众人分头行动。徐谦负责草拟供词,西施与郝铁再次通过水师提督的亲信,与刘振雄沟通。这一次,刘振雄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他已从其他渠道得知,王振不仅控制了他的妻儿,还在暗中转移他在各地的财产,显然已将他当做弃子。
“王振不仁,就休怪我不义!”刘振雄咬牙切齿地在供词上按了手印。
第三天,崔呈秀的官船抵达台州码头。这位刑部右侍郎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细长,看人时总带着审视的意味。码头前,台州大小官员列队迎接,王振也身着内官监官服,站在人群中,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崔大人一路辛苦。”王振上前拱手,尖细的嗓音在江风中格外刺耳。
崔呈秀还礼,笑容可掬:“王公公亲自相迎,下官惶恐。”
两人把臂同行,言谈甚欢,一副同僚和睦的景象。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那笑容不达眼底。
当夜,崔呈秀下榻台州府衙。亥时刚过,一名黑衣人影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将一个油纸包裹放在崔呈秀书房的窗台上,敲了三下窗棂,随即消失。
崔呈秀的护卫闻声赶来时,只看到那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供词,以及刘振雄的私印。
崔呈秀仔细阅读供词,脸色越来越凝重,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连夜召来心腹师爷,密谈至天明。
次日,崔呈秀正式提审刘振雄。公堂之上,王振以监审之名列席。起初,审问按部就班,刘振雄对自己贪污受贿、私通倭寇等罪行供认不讳。但问到朝中是否有人指使时,刘振雄忽然抬头,看向王振。
“罪臣愿招,但只愿对崔大人一人招供。”
王振脸色一变:“大胆!公堂之上,有何不可对人言?”
崔呈秀摆摆手:“王公公息怒。既然犯人有此要求,本官自当准许。来人,将刘振雄带至后堂,本官要单独审问。”
“崔大人,这不合规矩吧?”王振起身,声音冷了下来。
“王公公,”崔呈秀转过头,笑容依旧,眼神却已冰冷,“本官奉旨主审此案,如何审问,自有裁量。公公若是觉得不妥,可上书朝廷,弹劾下官。”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公堂上一片寂静。最终,王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后堂中,刘振雄将徐谦所拟供词的内容一一道出,细节详实,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无一疏漏。崔呈秀越听越惊,也越听越喜——这简直是扳倒王振的绝佳利器!
“你所言属实?可有证据?”崔呈秀强压激动,沉声问道。
“罪臣藏有一本暗账,记录历年与王公公的往来,藏于台州城外栖霞寺第三棵菩提树下。”刘振雄叩首,“只求大人救罪臣妻儿性命,保罪臣不死。”
“若你所言属实,本官自会奏明圣上,酌情处置。”
当崔呈秀的亲信从栖霞寺取回那本暗账时,这位刑部右侍郎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本账册是西施与徐谦连夜伪造的,但足以乱真。
而此时的王振,已如热锅上的蚂蚁。他不知刘振雄对崔呈秀说了什么,但崔呈秀从后堂出来后看他的眼神,让他脊背发凉。
“必须尽快除掉刘振雄!”王振对心腹师爷道,“崔呈秀这条疯狗,定会咬住不放。”
“可牢中戒备森严,崔呈秀又加派了人手...”
“那就下毒!”王振眼中闪过狠毒,“明日给犯人送的饭菜中动手脚,做成暴毙之状。崔呈秀无凭无据,又能奈我何?”
师爷领命而去。王振独自坐在房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窗外,夜色如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念慈堂”内,西施等人也在焦急等待消息。崔呈秀与王振的冲突已公开化,但这还不够,必须让这场火彻底烧起来。
“是时候放出第二个消息了。”徐谦道。
“什么消息?”
“王振在台州有一外宅,养着一个女子,生有一子,今年三岁。”徐谦缓缓道,“宦官养外室,可是大罪。若此事传到崔呈秀耳中...”
西施会意:“我这就安排人去办。”
当夜,崔呈秀再次收到匿名密报,附有王振外宅的地址,以及那女子和孩子的画像。崔呈秀大喜过望,立即派人暗中查探,果如其言。
次日一早,崔呈秀以“案情重大,需请示朝廷”为由,暂停审讯,实则已连夜写好奏折,列举王振十二条大罪,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而王振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忙着实施毒杀刘振雄的计划。午时,狱卒将下了剧毒的饭菜送入刘振雄牢房。然而,刘振雄刚拿起筷子,崔呈秀的亲信忽然闯入,夺下饭菜。
“崔大人有令,刘振雄乃要犯,饮食需严格查验!”
那狱卒脸色大变,转身欲逃,被当场拿下。严刑拷问之下,招出幕后主使正是王振。
崔呈秀立即下令,以“谋害朝廷要犯”之罪,将王振软禁在住处。王振气急败坏,大骂崔呈秀忘恩负义,却也无可奈何。
消息传开,台州官场震动。谁也没想到,一场贪污案竟演变成阉党内斗,且如此迅速激烈。
“念慈堂”后院,西施、郝铁、徐谦、周怀瑾等人围坐一堂。陈阿水刚汇报完最新情况,众人神色各异。
“崔呈秀已控制局势,王振倒台只是时间问题。”周怀瑾道,“我们的目的达到了。”
“不,还不够。”徐谦摇头,“阉党不倒,东南永无宁日。崔呈秀扳倒王振,只会让他在魏忠贤面前更得宠,届时东南将迎来更残酷的盘剥。”
“先生的意思是...”
“趁崔呈秀与王振相斗,我们要拿到王振在东南经营的所有罪证,特别是与倭寇、外邦往来的证据。”徐谦目光如炬,“然后将这些证据,通过可靠渠道,直接送进京城,送到那些与魏忠贤为敌的清流官员手中。”
“这太危险了。”郝铁道,“一旦被崔呈秀发现...”
“所以需要周少爷帮忙。”徐谦看向周怀瑾。
周怀瑾苦笑:“先生但说无妨,怀瑾既已入局,自当有始有终。”
“周家在京城有生意,有渠道。我要你亲自跑一趟京城,将这些证据交到一个人手中。”
“谁?”
“左都御史杨涟。”
西施心中一震。杨涟,当朝清流领袖,数次上书弹劾魏忠贤,是朝中少数敢与阉党正面对抗的官员之一。若能将王振的罪证交给他,或许真能撼动阉党根基。
“只是,杨大人如今处境艰难,据说魏忠贤已多次构陷,欲置他于死地。”周怀瑾担忧道。
“正因如此,才需要这些证据。”徐谦道,“杨大人若有此物,或可反戈一击。周少爷,此事关乎国运,关乎东南百姓安危,老朽恳请你走这一趟。”
周怀瑾沉默良久,终于起身,对着徐谦深深一揖:“怀瑾虽一介商贾,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趟京城,我去。”
计划已定,众人各自准备。西施与郝铁负责收集王振的罪证,这并不容易。王振在台州的势力虽被崔呈秀压制,但余党仍在,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
三日后,两人在王振一处秘密仓库中找到了关键证据——数十箱与倭寇往来的书信,以及记录走私军火、盐铁、丝绸的账本。更令人震惊的是,其中还有几封与北方后金(清朝前身)往来的密信,内容涉及出卖明朝边防情报。
“通敌卖国,罪该万死!”郝铁看着这些信件,拳头攥得咯咯响。
“这些证据若公之于众,足以让王振凌迟处死。”西施小心地将信件收好,装入防水油布袋中。
子夜时分,两人带着证据回到“念慈堂”,交给早已等候在此的周怀瑾。周怀瑾将油布袋贴身藏好,对着众人一拱手:“诸位保重,怀瑾去了。”
“周少爷保重。”西施还礼,“此去京城,山高水长,务必小心。”
“放心,周家有专门的镖队和商路,安全无虞。”周怀瑾笑了笑,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送走周怀瑾,西施心中并未轻松。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崔呈秀与王振的争斗还在继续,朝廷的处置尚未下达,而台州城外的海面上,倭寇的威胁从未消失。
“在想什么?”郝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西施转过身,见郝铁提着两坛酒,站在月光下。
“阿水叔他们捞了几条鲜鱼,老周炖了汤,一起喝点?”
西施点点头。两人来到后院,独眼老周、陈阿水、阿毛等人已围坐一桌,鱼汤的香气弥漫开来。见西施来了,阿毛忙搬来凳子,老周舀了一大碗鱼汤递给她。
“姑娘这些天辛苦了,喝碗汤补补。”
西施接过,热汤下肚,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看着围坐的众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些人,有舟山水鬼队的老兵,有台州本地的渔民,有“念慈堂”收养的孤儿,有萍水相逢的义商...他们本不相识,却因一场正义之举走到一起,同舟共济,生死与共。
“郝大哥,”西施忽然道,“等这一切了结,我想去舟山看看。”
郝铁一愣:“舟山?”
“嗯。去看看水鬼队的旧营地,看看你长大的地方。”西施轻声道,“也想看看,我爹当年战斗过的地方。”
郝铁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良久,点点头:“好,我带你去。”
“我也去!”阿毛举手,“我还没去过舟山呢!”
“去去去,都去!”老周哈哈笑道,“等太平了,咱们一起回舟山,重建水师营地,把倭寇赶出东海!”
“对!把倭寇赶出东海!”众人举碗,一饮而尽。
夜渐深,众人散去。西施独自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郝铁默默陪在一旁,递过一件披风。
“海上要起风了。”郝铁望着夜空,忽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