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雄被押入台州大牢的那天,台州城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西施站在“念慈堂”的屋檐下,望着雨幕中渐行渐远的囚车车队。水师提督亲自督办此案,按理说应是铁案如山,可她心中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郝铁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递过一杯热茶:“担心?”
“刘振雄在东南经营多年,朝中必有依仗。”西施接过茶杯,指尖触及杯壁的温热,“账本上那些朝中官员的名字,都被墨迹涂黑,显然是有人做了手脚。”
“水师提督不是允诺会一查到底?”
“水师提督固然是忠直之人,”西施轻抿一口茶,“可他毕竟只是武将,朝堂之上的暗流,怕是鞭长莫及。”
郝铁沉默片刻:“那账本,你可有抄录?”
西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头:“我誊写了一份。原件已交予提督大人,抄本在徐谦先生处。”
“那就好。”郝铁望着雨幕,“无论朝堂如何,我们手里得有筹码。”
两人正说着,陈阿水撑着油纸伞匆匆走来,脸色凝重:“姑娘,郝兄弟,出事了。”
“何事?”
“大牢那边传来消息,昨晚有人试图劫狱。”陈阿水压低声音,“被水师提督布下的暗哨击退,死了三个,活捉一个。但蹊跷的是,那活口在押送途中,咬毒自尽了。”
西施与郝铁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警惕。
“毒囊藏于齿间,是死士的手段。”郝铁沉声道,“看来刘振雄背后的人,急了。”
“提督大人有何反应?”西施问。
“已加派三倍兵力看守大牢,并上书朝廷,请求派刑部官员南下会审。”陈阿水道,“但提督大人也私下说,恐怕朝中有人会阻挠此案。”
雨渐渐大了,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西施望着院中积水漾开的涟漪,忽然道:“阿水叔,你派几个机灵的兄弟,这几日盯紧台州城的码头、客栈,特别是与京城有来往的商号。”
“姑娘是怀疑……”
“刘振雄倒台,他背后的人定会有所动作。”西施放下茶杯,“要么灭口,要么捞人。无论是哪一种,都会派人来台州。”
陈阿水领命而去。郝铁看着西施沉静的侧脸,低声道:“你比在舟山时,更敏锐了。”
“因为我知道,扳倒一个刘振雄,不过是掀开了暗礁的一角。”西施转头看他,“真正的巨兽,还藏在深海之下。”
三日后,黄昏时分。
西施正在“念慈堂”后院晾晒药材,阿毛气喘吁吁地跑来:“姑娘,阿水叔让我告诉您,码头来了条怪船!”
“怪船?”
“嗯!船不大,却挂着‘内官监’的旗子,下来几个穿绸衫的,不像官也不像商,住进了‘悦来客栈’天字号房。”
内官监?西施心中一凛。那是直属于宫中的衙门,专司采办、营造等事务,虽无实权,却因靠近皇权而地位特殊。这些人来台州做什么?
她匆匆擦干手:“阿毛,去请郝大哥来。”
不多时,郝铁赶到。西施将情况一说,郝铁眉头紧锁:“内官监的人此时南下,绝非巧合。”
“我想夜探‘悦来客栈’。”西施道。
“太危险,我去。”
“不,你身形太显眼,容易被察觉。”西施已换上夜行衣,“我轻功好些,只是去探听消息,不会动手。”
郝铁知她性格,知道劝不住,只得道:“我与你同去,在外接应。”
亥时三刻,台州城陷入沉睡。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屋檐,落在“悦来客栈”对面的屋顶上。
客栈二楼天字号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似在密谈。
西施示意郝铁留在原地,自己如一片落叶般飘下,足尖在栏杆上一点,已贴在窗下。她屏住呼吸,从怀中取出一支空心竹管,蘸湿窗纸,凑眼看去。
房内两人,一坐一站。坐着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暗紫色绸袍,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玉扳指。站着的是个师爷模样的人,正躬身汇报:
“...刘振雄如今关在水师大牢,重兵把守,难以接近。不过,他妻儿已在我们手中,料他不敢乱说。”
“不敢乱说?”中年人嗓音尖细,带着宫中宦官特有的腔调,“刘振雄可不是什么硬骨头。水师提督那老匹夫若用上大刑,他未必扛得住。”
“公公的意思是...”
“让他永远闭嘴。”中年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过,要做得干净,像意外。”
“可水师提督盯得紧...”
“那就等他松懈。”中年人放下茶杯,“提督再严,也有换防之时。倒是那账本...”他眼中寒光一闪,“原件虽被涂改,但谁能保证没有抄本?沈炼那女儿,听说是个机灵的。”
师爷道:“属下已查过,那西施在台州开了间‘念慈堂’,收养孤儿,颇得民心。硬来恐怕...”
“民心?”中年人嗤笑,“蝼蚁之议,何足挂齿。关键是徐谦那老东西,他在台州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若账本抄本在他手上,才是心腹大患。”
“属下明白,已派人盯住徐府。”
“还有那个叫郝铁的,”中年人手指轻敲桌面,“此人勇武,又与水鬼队那帮余孽走得近,需尽早除去。”
窗外,西施听得心惊。这太监不仅要灭口刘振雄,还要对徐先生和郝铁下手!她正想再听,忽听楼梯传来脚步声,忙缩身躲入阴影。
来的是客栈伙计,端着一壶新茶。待伙计离开,西施再次凑近,却听那师爷道:
“公公,还有一事。周家那边,周怀瑾似乎与沈西施走得很近,这几日还捐了五千两银子修缮‘念慈堂’。咱们要不要...”
“周家?”中年人沉吟,“东南首富,在朝中也有几分人脉...暂时不必动。商贾重利,只要许以重利,自会权衡利弊。倒是郑文涛、海大富那两个,听说已逃往琉球?”
“是。按您的吩咐,已派人‘护送’他们出海,此刻...应该已到公海了。”
“很好。”中年人满意地点点头,“海上风浪大,出点意外,也是常事。”
西施心中一寒,这太监竟要将所有知情人一网打尽!她不敢久留,悄然退回屋顶,与郝铁会合。
“如何?”郝铁低声问。
“回去说。”
两人刚离开客栈范围,忽然,前方巷口转出三人,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太阳穴高鼓,显然是个练家子。
“两位,夜深了,这是要去哪儿啊?”精瘦汉子阴恻恻地笑着,手已按在刀柄上。
郝铁将西施护在身后:“让开。”
“让开可以,”汉子歪了歪头,“把怀里那份抄本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西施心中一震:他们怎么知道抄本?
“什么抄本?”郝铁冷声道。
“别装了。”汉子一步步逼近,“沈姑娘刚才在窗外听了那么久,总得留下点什么吧?”
原来早就被发现了!西施暗骂自己大意。那太监定是在客栈周围布了暗哨。
“走!”郝铁低喝一声,突然出手,一拳直取汉子面门。那汉子侧身避开,拔刀就砍。他身后两人也同时扑上。
郝铁赤手空拳,却丝毫不惧,招式凌厉,竟将三人逼得连连后退。西施趁机从腰间摸出三枚铜钱,手腕一抖,铜钱破空而出,正中两人手腕。
“啊!”两人吃痛,兵刃脱手。
那精瘦汉子见势不妙,吹了声口哨。霎时间,四周屋顶冒出七八个人影,个个手持弩箭,对准了郝铁和西施。
“放箭!”
箭矢如雨点般射来。郝铁一把拉住西施,撞进旁边一间民宅。箭矢钉在门板上,发出“夺夺”之声。
“追!”外面传来喊声。
“走这边!”西施熟悉台州街巷,带着郝铁从后窗翻出,穿过一条窄巷。身后追兵紧咬不放,脚步声、呼喝声越来越近。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忽然出现一队巡夜兵丁。西施灵机一动,大喊:“有倭寇!倭寇进城了!”
那队兵丁闻言大惊,敲响铜锣:“倭寇!有倭寇!”
顿时,寂静的街道炸开了锅。附近民宅纷纷亮灯,更有胆大的汉子提着棍棒冲出来。追兵们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西施和郝铁趁乱钻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终于甩掉追兵,回到了“念慈堂”。
陈阿水等人闻声迎出,见二人无恙,才松了口气。
“是那太监的人。”西施将所见所闻一一道来,众人听得面色凝重。
“杀人灭口,还要斩草除根,”独眼老周咬牙道,“这阉狗好狠的心!”
“当务之急,是要保护徐先生。”郝铁道,“他们既知抄本可能在徐先生处,定会下手。”
“我去徐府。”陈阿水起身。
“不,”西施摇头,“阿水叔,你带几个兄弟,在徐府外围暗中保护。那太监既知我们察觉,不会明着来,定是暗杀。我们若大张旗鼓,反会打草惊蛇。”
“姑娘说的是。”
“郝大哥,”西施转向郝铁,“你连夜去见水师提督,将今夜之事告知,请提督大人加派人手保护刘振雄。那太监既想让他‘意外’身亡,恐怕就在这几日。”
“好。”
“还有,”西施沉吟片刻,“我想见周怀瑾。”
郝铁眉头一皱:“此时见他,恐会连累周家。”
“正因如此,才要见。”西施目光坚定,“那太监说,商贾重利,可许以重利拉拢。但周家能在东南屹立数十年,靠的不仅是利,更是‘信’字。我要知道,周怀瑾会选择哪一边。”
半个时辰后,周府书房。
周怀瑾听完西施的叙述,脸色变幻不定。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月色,久久不语。
“周少爷,”西施轻声道,“此事牵连甚大,你若不愿卷入,西施绝不强求。今夜之事,你可当从未听过。”
周怀瑾转过身,苦笑:“沈姑娘,怀瑾这条命是你救的,周家这批货的损失,也因你追回大半。于情于理,我都该站在你这边。只是...”他顿了顿,“内官监虽无实权,却与宫中关系密切。得罪他们,周家在京城的生意,恐怕...”
“我明白。”西施点头,“周少爷不必为难。”
“不,你让我说完。”周怀瑾走回书桌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几个字,递给西施。
西施接过一看,上面写着:福建,郑。
“这是...”
“福建总兵郑芝龙,是我舅父。”周怀瑾压低声音,“郑家掌管福建水师,势力不逊于浙江水师。若那太监真要赶尽杀绝,我可修书一封,请舅父派船接应,送你们去福建暂避。”
西施心中一震,万没想到周家竟有这层关系。
“但这是最后一步。”周怀瑾继续道,“眼下,我有一计,或可破局。”
“请讲。”
“那太监要杀刘振昌,无非是怕他招供。但若刘振昌‘招供’的内容,能指向一个更大的目标,大到那太监不敢灭口,甚至要保他活命呢?”
西施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假供词。”周怀瑾眼中闪过商人的精明,“让刘振昌‘招出’一个比那太监更位高权重之人,比如...当朝首辅的某个对头。如此一来,那太监不仅不会杀刘振昌,反而会设法保住他,将他作为扳倒政敌的棋子。”
“可刘振昌会配合吗?”
“他若想活命,就会配合。”周怀瑾道,“不过,此事需水师提督相助,在牢中安插我们的人,与刘振昌‘谈谈’。”
西施沉吟片刻:“此事可行,但风险极大。一旦被识破...”
“做什么事没有风险?”周怀瑾微笑,“沈姑娘,怀瑾虽是商人,却也读过圣贤书,知‘义’字怎么写。周家能在东南立足,靠的是与海搏命的胆气,与人为善的义气。今日若因畏惧权势而背弃恩义,周家也就不配称‘东南第一商’了。”
西施深深一礼:“周少爷高义,西施代家父,代东南百姓,谢过了。”
“不必言谢。”周怀瑾虚扶一把,“只是,此计需快。那太监既已动手,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明白。”
离开周府时,已是子夜。郝铁早已在水师提督处办妥事情,在周府外等候。
“谈得如何?”他问。
西施将周怀瑾之计说了,郝铁听完,沉默半晌:“此人胆大心细,是个人物。”
“是啊。”西施望向夜空,月明星稀,“这世道,有刘振雄这样的恶吏,有那太监这样的权阉,但也有水师提督这样的忠臣,周怀瑾这样的义商,阿水叔、老周他们这样的兄弟...”
“还有你这样的女子。”郝铁忽然道。
西施一愣,转头看他。月色下,郝铁的脸部线条似乎柔和了些。
“我说过,你让我想起,这世上除了仇恨,还有值得守护的东西。”郝铁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现在我想说,你就是其中之一。”
西施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脸上有些发烫。她别过脸,轻声道:“快回去吧,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郝大哥,”西施忽然开口,“等这一切了结,你想做什么?”
郝铁想了想:“重建水鬼队,守好这片海。你呢?”
“我啊...”西施笑了笑,“继续办‘念慈堂’,教孩子们读书识字。或许,也学学医术,救死扶伤。”
“不离开台州?”
“不离开。”西施摇头,“这是我爹守护的地方,现在,也是我想守护的地方。”
郝铁停下脚步,看着她:“那,一起?”
西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坚定,有温柔,有她从未在郝铁眼中看到过的某种东西。她忽然想起阿毛雕的那个小木人,两个小人手拉手,站在一艘小船上。
“嗯,一起。”她轻声说,嘴角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