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沙湾的海风带着咸腥气息,将西施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她望着郝铁所乘快船渐渐化作海天之际的一个黑点,深吸一口气,转身翻身上马。
“阿水叔,这里就交给你了。”她向留下的水鬼队员沉声吩咐,“照原计划,你们在鬼螺湾西侧暗礁区接应,若见信号,立刻支援。”
“姑娘放心!”
西施一抖缰绳,马儿嘶鸣着奔向台州城。她必须尽快找到徐谦,将郝铁带来的证据交给王知府。账本和海图在怀中沉甸甸的,那是扳倒刘振雄的关键,也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真相。
与此同时,鬼螺湾海域,三艘悬挂“周”字旗的货船正缓缓驶入这片险恶的水域。
为首货船的船舱内,周家少爷周怀瑾正与管家对账,眉宇间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忧虑。
“少爷,过了鬼螺湾,再行半日就到台州港了。”老管家低声道,“只是这片海域不太平,听说上月就有商船遭劫……”
周怀瑾合上账本:“刘将军不是派了水师战船护航么?”
“说是这么说,可老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管家欲言又止,“少爷,咱们这批货里,可有杭州几家大商号托付的丝绸和茶叶,万一有个闪失……”
“我明白。”周怀瑾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波涛汹涌的海面,“可这海路,是咱们周家几十年的根基。若因害怕匪患就断了海路,周家还如何在东南商界立足?”
正说着,船身忽然剧烈一晃。
“怎么回事?”周怀瑾扶住舱壁。
一名水手慌慌张张冲进来:“少爷,前方出现三艘战船,打的是水师旗号,让咱们停船检查!”
周怀瑾与管家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安——水师护航的船,为何要检查?
两人快步登上甲板,只见三艘高大的战船已呈品字形将货船围住。为首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身着铠甲的中年将领,正是水师副将刘振雄。
“周少爷,本将奉命巡海,接到线报,有倭寇混入商船。得罪了,需上船搜查!”刘振雄声音洪亮,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周怀瑾心中一沉,面上却堆起笑容:“刘将军辛苦。只是船上都是普通货物,并无违禁之物,将军可否行个方便?周某在台州略备薄礼……”
“放肆!”刘振雄厉声打断,“军国大事,岂容贿赂?来人,登船!”
数十名水兵放下跳板,如狼似虎地涌上货船。周怀瑾脸色发白,知道今日之事无法善了。
刘振雄亲自登上货船,目光扫过甲板上堆积的木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打开!”
箱子被一一撬开,露出里面的丝绸、茶叶、瓷器。水兵们粗暴地翻检着,将货物扔得满地都是。
“将军,没有发现可疑之物。”一名校尉禀报。
刘振雄眼中寒光一闪,忽然指向船舱最深处几个用油布包裹的大木箱:“那些是什么?”
周怀瑾忙道:“那是杭州几家商号托付的药材,将军……”
“打开!”
水兵们上前,撬开木箱。箱盖掀开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里面并非药材,而是一捆捆崭新的刀剑,在阳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这……这不可能!”周怀瑾大惊失色,“这批货我亲自验过,明明是药材!”
刘振雄拿起一把刀,手指轻弹刀身,发出清脆的鸣响:“好刀啊。周少爷,私运军械,勾结倭寇,你可知是何罪?”
“这是陷害!刘振雄,你……”周怀瑾猛然醒悟,怒视对方。
“拿下!”刘振雄一挥手,“船上所有人,一个不留!”
水兵们拔刀扑上,周家的护船家丁奋力抵抗,但寡不敌众,转眼间已有数人倒下。周怀瑾被两名水兵按住,双目赤红:“刘振雄,你如此陷害良商,就不怕王法吗?!”
“王法?”刘振雄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在这片海上,我就是王法。周少爷,要怪就怪你周家太有钱,又不知好歹,不肯分一杯羹。”
他直起身,正要下令灭口,忽听了望台上水兵大喊:“将军!东南方向有船驶来!”
刘振雄抬眼望去,只见一艘快船正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海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什么人?”刘振雄眯起眼睛。
快船靠近,那身影纵身一跃,竟从数丈外直接跳上货船甲板,稳稳落地。来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冷硬如铁的脸。
“郝铁。”刘振雄认出来人,脸色微变,“你不是在舟山么?”
“刘将军好记性。”郝铁缓缓拔出腰间的刀,“可惜,老疤的账本,我已经拿到了。”
刘振雄瞳孔一缩,随即狞笑:“那又如何?今日你们都得死在这里!放箭!”
战船上的弓箭手张弓搭箭,箭雨倾泻而下。郝铁却不退反进,身形如电,刀光过处,已有三名水兵倒下。他冲到周怀瑾身边,一刀斩断绳索:“带人躲进船舱!”
周怀瑾愣了一瞬,随即大喊:“周家儿郎,跟他们拼了!”
货船上杀声再起。郝铁一人一刀,竟在数十名水兵中杀出一条血路,直扑刘振雄。刘振雄拔刀迎上,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好刀法!”刘振雄咬牙道,“可惜,你今天走不了了!”
“未必。”郝铁刀势一变,变得更加凌厉。他在舟山与倭寇生死搏杀中练就的刀法,此刻尽数施展,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毫无花哨。
刘振雄越打越惊,他自恃武功不弱,却在郝铁刀下节节败退。更让他心惊的是,远处海面上,又出现两艘快船,正朝这里疾驰而来。
“陈阿水来也!”一声大喝,独眼老周当先跃上货船,身后跟着九名水鬼队老兄弟。这些人当年都是沈炼麾下精锐,虽已不再年轻,但一身本领仍在,甫一加入战团,形势立刻逆转。
刘振雄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就朝战船跳去。郝铁岂容他逃脱,纵身追上,两人在跳板上再次交手。此时,一艘战船突然调转船头,船首的拍杆狠狠撞向货船!
“小心!”郝铁大喝,一刀逼退刘振雄,返身护住几名周家家丁。木屑纷飞中,货船被撞出一个大洞,海水汹涌灌入。
“撤!快撤到战船上!”周怀瑾大喊。
众人纷纷跃向最近的一艘战船。郝铁最后一个撤离,回头看了眼正在下沉的货船,忽然瞥见船舱角落,一个年轻的水手被倒下的桅杆压住了腿,正拼命挣扎。
“郝大哥,快走!”陈阿水在战船上大喊。
郝铁略一犹豫,转身冲回货船。他运足力气,抬起桅杆,将那水手拖出。此时货船倾斜得更厉害了,海水已漫过甲板。
“走!”郝铁将水手推向跳板,自己却被一根断裂的缆绳缠住脚踝。
“郝大哥!”西施的声音突然传来。
郝铁猛地抬头,只见另一艘快船不知何时已靠近,西施站在船头,正朝他伸出手:“抓住!”
她竟亲自来了!
郝铁一刀斩断缆绳,在货船倾覆的瞬间纵身跃起。西施的手稳稳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上快船。两人滚倒在甲板上,货船在他们身后轰然沉没,激起滔天巨浪。
“你……”郝铁看着身下的西施,一时语塞。
西施脸一红,推开他起身:“账本和信已交给王知府,徐谦先生联络了巡抚衙门的暗线,水师提督已亲自带兵前来。”
她指向海面,只见远处旌旗招展,数艘大型战船正破浪而来,船头“明”字大旗猎猎作响。
刘振雄见大势已去,忙令战船转向逃跑,却被水师提督的座船截住去路。一场海战随即爆发,但刘振雄部下见主将事败,大多无心恋战,不过半个时辰,三艘战船便全部被俘。
水师提督座船上,刘振雄被五花大绑押到甲板。这位曾经的副将此刻面如死灰,却仍强作镇定:“提督大人,末将奉命巡海,抓获走私军械的商船,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水师提督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将,须发花白,不怒自威,“刘振雄,你看看这是谁?”
两名亲兵押上一人,正是老疤。原来那日郝铁离开后,老疤被灭口未死,被徐谦派去的人救下,如今已成重要人证。
“刘将军,对不住了。”老疤惨笑道,“你让我在鬼螺湾劫周家货船,事后分我三成货,可没说要连我也灭口啊。”
刘振雄脸色煞白,仍咬牙道:“一面之词,不足为证!”
“那这个呢?”西施走上前,从怀中取出账本,双手呈给水师提督,“这是从舟山老疤处搜出的账本,记录了郑文涛、海大富与刘振雄勾结走私军械的全部往来,还有他们与朝中某些官员的利益输送。”
水师提督接过账本,翻看几页,脸色越来越沉。他猛地将账本摔在刘振雄脸上:“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刘振雄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押下去,严加看管!”水师提督一挥手,转向西施,神色温和许多,“沈姑娘,此番多亏你与郝壮士。沈大人泉下有知,也当欣慰。”
西施躬身行礼:“提督大人明察秋毫,为民除害,才是东南百姓之福。”
“哈哈,好!”水师提督抚须笑道,“沈姑娘巾帼不让须眉,郝壮士勇武过人,你二人皆是有功之臣。本督自当上奏朝廷,为你们请功。”
“谢大人。”西施与郝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释然。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
三日后,台州城“念慈堂”。
西施正在后院教孩子们识字,忽然听到前院一阵喧哗。她走出去,只见郝铁、陈阿水、独眼老周等人站在院中,周怀瑾也在,身后跟着几个抬着箱子的家丁。
“沈姑娘。”周怀瑾上前深施一礼,“周某此次能脱大难,全赖姑娘与诸位英雄相救。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姑娘收下。”
西施看了眼那些箱子,轻轻摇头:“周少爷客气了。铲奸除恶,本是我辈应为。这些礼物,还请收回,用来抚恤此次罹难的水手和他们的家眷吧。”
周怀瑾一愣,眼中闪过敬佩之色:“姑娘高义,周某惭愧。既如此,周某愿捐白银五千两,用于修缮‘念慈堂’,再设义仓,救助沿海受倭患之苦的百姓。”
“周少爷有此善心,先父在天之灵,也会感念。”西施微笑。
周怀瑾又说了些感谢的话,留下银票,这才告辞离去。
待外人走尽,西施转向郝铁:“你的伤如何了?”
那日海战中,郝铁为救人,肩上中了一箭,虽不致命,却也流了不少血。
“无碍。”郝铁活动了下肩膀,“皮外伤而已。”
两人一时无话。陈阿水等人识趣地退下,院中只剩他们二人。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西施轻声问。
郝铁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沉默良久:“大仇已报,东南倭患未平。我……想留下来。”
西施眼睛一亮:“留下来?”
“嗯。”郝铁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水鬼队需要重建,沿海百姓需要保护。我想,沈大人若在,也会希望我这么做。”
西施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嘴角不自觉扬起:“那……你会留在台州吗?”
“会。”郝铁的回答简短而坚定。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檐下风铃轻响,远处传来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这一刻,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雨腥风,只有寻常岁月里的片刻安宁。
“郝铁。”西施忽然唤他。
“嗯?”
“谢谢你。”她认真地说,“谢谢你回来。”
郝铁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坚毅冷静的眸子里,此刻映着他的身影,温柔而明亮。他心中一动,伸出手,犹豫了一瞬,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低声道,“谢谢你,让我想起,这世上除了仇恨,还有值得守护的东西。”
西施笑了,那是卸下所有重担后,轻松而释然的笑容。
“姑娘!郝大哥!”阿毛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两个粗糙的木雕,“我给你们刻的!”
西施接过一看,是两个小人,一高一矮,手拉着手站在一艘小船上。雕工稚嫩,却透着孩子纯真的心意。
“这是我,这是郝大哥。”阿毛指着小人说,“爹爹说,一起出海的人,要手拉手,才不会走散。”
郝铁看着那个小小的木雕,冷硬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对,手拉手,才不会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