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瑾离开后的第七天,一场罕见的暴雨席卷了台州城。
雨下得极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要将整个台州淹没。念慈堂后院的小池塘已经溢了出来,浑浊的雨水漫过石板路,流向低洼的街巷。
“这雨下了三天了,还不见停。”陈阿水站在廊下,望着倾盆大雨,眉头紧锁,“码头那边传来消息,好几艘渔船被掀翻了,幸亏渔民们水性好,都救了回来。”
西施也望着雨幕,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周少爷应该已经到杭州了吧?”
“算算日子,应该差不多了。”郝铁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水师提督那边刚送来的消息,崔呈秀已经把王振软禁了,但魏忠贤从京城派了人来,看样子是要保王振。”
“什么?”西施心里一紧,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脸色越发凝重,“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魏忠贤的干儿子,王振的结拜兄弟...”
“来者不善。”徐谦不知何时也来到廊下,神色严肃,“曹化淳是司礼监的二号人物,在魏忠贤面前说话的分量,比崔呈秀和王振加起来都重。他亲自南下,此事恐怕要起变故。”
果然,第二天雨势稍缓,曹化淳的官船就抵达了台州码头。与崔呈秀来时的地方官员列队迎接不同,曹化淳的排场要大得多——台州府大小官员全部到场,就连被软禁的王振也被“暂时释放”,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列。
崔呈秀虽然心中不快,但面对曹化淳这位司礼监大太监,也不敢怠慢,亲自到码头迎接。
曹化淳五十上下,面白无须,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他身着大红蟒袍,在一众太监和锦衣卫的簇拥下走下官船,目光扫过迎接的人群,最终落在王振身上。
“王兄弟受苦了。”曹化淳走到王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见。
王振顿时红了眼眶,跪倒在地:“卑职办事不力,给干爹和曹公公添麻烦了...”
“起来说话。”曹化淳扶起王振,转头看向崔呈秀,笑容可掬,“崔大人,这一路辛苦了。干爹听说东南出了这么大的案子,特意让咱家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崔呈秀心中暗骂,脸上却堆满笑容:“曹公公路途劳顿,下官已在府衙备下接风宴,还请公公移步。”
“不急。”曹化淳摆摆手,“咱家先去看看刘振雄那个罪臣。听说他招了不少供,咱家倒要听听,他都说了些什么。”
崔呈秀心中一凛,知道来者不善。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道:“公公请。”
一行人来到府衙大牢。刘振雄被单独关在一间干净的牢房里,这是崔呈秀特意安排的,既是保护,也是监视。见到曹化淳,刘振雄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后退两步。
“刘大人,别来无恙?”曹化淳走到牢门前,隔着木栅栏看着刘振雄,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冰冷如霜。
刘振雄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咱家听说,你招供了不少事,还牵扯到王公公?”曹化淳慢条斯理地说,“咱家奉劝你一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有些事,说错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这话看似是对刘振雄说的,实则是说给崔呈秀听的。崔呈秀脸色一沉,正要开口,曹化淳却转过身来:
“崔大人,咱家看这刘振雄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恐怕是受了什么刺激。这样的供词,做不得数。不如让咱家带几个太医来给他看看,等他清醒了再审?”
“公公,此案...”崔呈秀试图辩解。
“此案干爹很重视。”曹化淳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干爹说了,要彻查,但也不能冤枉好人。特别是王公公这样的朝廷栋梁,若是被小人诬陷,岂不是寒了天下忠臣的心?”
崔呈秀哑口无言。他知道,曹化淳这是要强行翻案了。
当天下午,曹化淳就以“病情需要”为由,将刘振雄从府衙大牢转移到了水师驻地的一处别院,名为“诊治”,实为控制。崔呈秀虽然愤怒,却无可奈何——曹化淳手中有魏忠贤的手令,可以“便宜行事”。
消息传到念慈堂,众人心都沉了下去。
“刘振雄落到曹化淳手里,恐怕凶多吉少。”徐谦长叹一声,“曹化淳此来,一是保王振,二是灭刘振雄的口。只要刘振雄一死,死无对证,王振的罪名就难以坐实。”
“那我们收集的那些证据...”西施急道。
“证据还在,但人证更重要。”徐谦摇头,“没有刘振雄这个活口,单凭账本信件,王振大可以说那是诬陷。而且曹化淳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让我们把证据送到京城。”
郝铁一拳砸在桌子上:“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那阉党颠倒黑白?”
“不,还有机会。”一直沉默的陈阿水忽然开口,“水师驻地,我有办法进去。”
众人都看向他。
“我当年在水师服役时,有几个过命的兄弟还在驻地当差。”陈阿水眼中闪过精光,“其中一个是管厨房的,另一个是守夜更夫。刘振雄被关在别院,总要吃饭,总要有人看守。只要找准时机...”
“太危险了。”西施摇头,“曹化淳肯定加强了戒备。”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徐谦沉吟道,“我们必须见到刘振雄,让他知道,我们还有后手。只要他咬死王振不松口,曹化淳就不敢轻易动他。拖到周少爷将证据送到京城,杨涟大人上书弹劾,事情或有转机。”
“我和阿水叔一起去。”郝铁道。
“我也去。”西施站起身。
“不行!”郝铁和陈阿水异口同声。
“西施姑娘,你留在外面接应。”徐谦也道,“郝铁和阿水进去,万一出事,你在外面还能想办法营救。若是都陷在里面,就真的完了。”
西施还想争辩,但看到众人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当夜,暴雨又起。郝铁和陈阿水换上夜行衣,带着水师提督提供的令牌和地图,悄然离开念慈堂。西施和徐谦、老周等人留在堂中,焦急等待。
水师驻地在暴雨中显得格外肃穆。由于曹化淳的到来,守卫比平时增加了一倍,巡逻的队伍在雨中穿梭,火把的光在雨幕中忽明忽暗。
郝铁和陈阿水按照陈阿水那位兄弟提供的路线,从驻地西侧一处废弃的排水沟潜入。排水沟里污水横流,臭气熏天,两人屏住呼吸,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摸到关押刘振雄的别院附近。这是一座独立的小院,原本是水师将领的居所,此刻被临时改成了牢房。院外有十余名锦衣卫把守,个个手持绣春刀,目光如炬。
“守卫太严了。”郝铁趴在墙角的阴影里,低声道。
陈阿水点点头,打了个手势,示意绕到后院。后院临着一片小树林,守卫相对少些。两人借着树木的掩护,悄悄靠近。
就在此时,一队巡逻的士兵从树林另一侧走来。郝铁和陈阿水连忙伏低身子,躲在一丛灌木后。雨水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他们的呼吸。
巡逻队渐渐走远。两人正要起身,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从院墙内传来。
是刘振雄!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喜。陈阿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裹,里面是浸了油的馒头和一小瓶酒——这是他那厨房兄弟偷偷准备的,说刘振雄最爱吃这种馒头下酒。
陈阿水从包裹里取出一支细竹管,这是水鬼队常用的传信工具。他将一张纸条塞进竹管,又塞进半个馒头,然后对准院墙内咳嗽声传来的方向,用嘴一吹。
竹管带着馒头飞过院墙,落在院子里,发出轻微的“噗”声。
院内的咳嗽声停了。片刻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刘振雄捡起了馒头。
郝铁和陈阿水屏息等待。一炷香的时间后,墙内也飞出一支竹管,落在两人藏身的灌木丛旁。
陈阿水连忙捡起,取出里面的纸条。借着偶尔闪过的闪电,勉强看清上面的字迹:
“曹欲杀我,速救。证据在书房地板下,暗格。”
两人心中一沉。刘振雄果然有危险,而且曹化淳动手的速度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
“必须尽快救他出去。”郝铁道。
“怎么救?守卫这么严。”陈阿水皱眉。
两人正商议间,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王振尖细的声音:
“曹公公说了,刘振雄病情加重,需要连夜诊治。你们让开,太医要进去。”
守卫似乎有些犹豫,但面对王振,不敢硬拦。片刻后,院门打开,几个人影鱼贯而入。
郝铁和陈阿水心中大急——王振这是要下毒手了!
“拼了!”陈阿水咬牙道,从腰间抽出短刀。
郝铁也拔出佩刀,两人正要冲出去,忽然听到后院墙内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两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刘振雄翻墙逃出来了!
果然,一个黑影从墙头跃下,落在泥水里,踉跄几步,又爬起来向前跑。正是刘振雄!
“抓住他!”前院传来王振气急败坏的尖叫。
锦衣卫们闻声向后院冲来。郝铁和陈阿水对视一眼,同时从藏身处冲出,一左一右架起刘振雄,向树林深处跑去。
“那边!追!”身后传来追兵的声音。
三人拼命奔跑,但刘振雄身体虚弱,跑不快。眼看追兵越来越近,郝铁忽然停下脚步:
“阿水叔,你带他走,我断后!”
“不行!”陈阿水急道。
“快走!”郝铁将刘振雄推向陈阿水,自己转身,横刀立在路中。
陈阿水一咬牙,背起刘振雄,继续向树林深处跑去。郝铁一人一刀,挡在追兵面前。
暴雨如注,电闪雷鸣。十余名锦衣卫将郝铁团团围住,刀光在雨夜中闪烁。
“让开,饶你不死!”为首的一名锦衣卫小旗喝道。
郝铁不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他知道,今晚恐怕难以善了。但只要能拖住这些追兵,给陈阿水和刘振雄争取时间,就值得。
“杀!”锦衣卫小旗一声令下,众人一拥而上。
郝铁挥刀迎上。刀锋相交,溅起一串火花。他曾在舟山水师服役多年,又在海上与倭寇搏杀无数,刀法狠辣,招招致命。但锦衣卫也不是易与之辈,且人多势众,很快就将他压制。
郝铁左冲右突,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混着雨水流下。但他死战不退,硬是挡住了追兵的去路。
另一边,陈阿水背着刘振雄在林中狂奔。他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专挑小路走。但刘振雄体胖,陈阿水年岁已高,渐渐体力不支。
“放下我...你自己走...”刘振雄喘着粗气。
“闭嘴!”陈阿水咬牙,“我答应过要救你出去,就一定要做到!”
又跑了一段,陈阿水实在跑不动了,将刘振雄放在一棵大树下,自己拄着膝盖大口喘气。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陈阿水心中一紧,握紧短刀。然而从树林中走出的,却是西施和几名念慈堂的兄弟!
“阿水叔!”西施惊喜地迎上来,看到刘振雄,又看到陈阿水身上的血迹,脸色一变,“郝大哥呢?”
“他...他在后面断后...”陈阿水喘着气,“快,快回去救他!”
西施心中大急,正要带人往回赶,却见郝铁踉跄着从树林中走出,浑身是血,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已经脱臼。
“郝大哥!”西施冲过去扶住他。
“快走...追兵马上就到...”郝铁虚弱地说。
众人不敢耽搁,扶着郝铁和刘振雄,迅速离开。西施早有准备,在林中备了几匹马,众人上马,向念慈堂方向疾驰而去。
回到念慈堂时,已是后半夜。雨小了些,但天还黑着。徐谦早已准备好伤药和热水,见众人回来,连忙迎上。
郝铁伤得不轻,身上多处刀伤,最重的一处在左肩,深可见骨。西施强忍泪水,为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刘振雄虽然虚弱,但多是惊吓和疲劳,并无大碍。
“多谢...多谢诸位救命之恩...”刘振雄跪倒在地,向众人磕头。
“起来说话。”徐谦扶起他,“刘大人,如今你已无路可退。曹化淳和王振要杀你灭口,崔呈秀也未必能保你。唯一的生路,就是扳倒王振,扳倒阉党。”
刘振雄苦笑:“我一介罪臣,如何能扳倒阉党?”
“你能。”徐谦目光炯炯,“你是王振在东南最大的白手套,知道他的所有秘密。只要你肯站出来,指证王振和曹化淳,再加上我们收集的证据,未必不能成事。”
刘振雄沉默良久,最终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我这条命是你们救的,如今就交给你们了!要我怎么做,尽管吩咐!”
“首先,你要把王振的所有罪证,包括与倭寇、后金往来的事情,全部写下来,签字画押。”徐谦道,“其次,你要公开指证曹化淳此来,并非查案,而是杀人灭口,庇护王振。”
“曹化淳手中有魏忠贤的手令,公开指证他,岂不是与魏忠贤为敌?”刘振雄有些犹豫。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以为魏忠贤还会放过你吗?”徐谦反问。
刘振雄哑口无言,良久,重重点头:“我写!”
接下来的两天,刘振雄在念慈堂的密室里,将王振的罪行一一写下来,从贪污受贿到走私军火,从私通倭寇到出卖情报,事无巨细,足足写了三十页。每一页都签字画押,按了手印。
而在这两天里,台州城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曹化淳得知刘振雄被救走,勃然大怒,以“缉拿逃犯”为名,封锁了台州四门,挨家挨户搜查。崔呈秀虽然不满,但也无可奈何。
念慈堂因为有钱庄背景,又是周家的产业,暂时还没被搜查。但西施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
“必须尽快将刘振雄的供词送出去。”徐谦道,“曹化淳搜不到人,一定会怀疑到念慈堂头上。”
“可城门都封了,怎么送出去?”陈阿水问。
西施沉吟片刻,忽然道:“走水路。”
“水路?”
“对,从海上走。”西施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曹化淳封了城门,但封不了海。台州湾那么大,他总不能把所有渔船都拦住。我们可以用渔船将刘振雄和供词送出去,到温州或者宁波,再转陆路去京城。”
“可行!”徐谦拍案道,“阿水,你在水师有兄弟,能不能弄到出海的船?”
陈阿水想了想,点头:“能!我有一个兄弟,现在是渔帮的小头目,有两条渔船,可以帮忙。”
“事不宜迟,今晚就行动。”西施道。
当夜,月黑风高。陈阿水联系了他的渔帮兄弟,两条渔船悄然停在台州湾一处偏僻的小码头。西施、郝铁、刘振雄等人扮作渔民,带着供词和证据,悄悄来到码头。
临别前,徐谦将一封信交给西施:“这封信是给我京城旧友的,他虽已致仕,但在朝中仍有影响力。你到京城后,先去见他,他会安排你见杨涟大人。”
西施郑重接过,贴身藏好。
“西施姑娘,这一路山高水长,务必小心。”徐谦深深一揖。
“先生保重。”西施还礼,又看向郝铁,“郝大哥,你的伤...”
“不碍事。”郝铁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左臂,“一点皮肉伤,已经好多了。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陈阿水道。
“不,阿水叔你留下。”西施摇头,“念慈堂还需要人照应。而且徐先生身边不能没人保护。我和郝大哥去就够了,人少目标小,反而安全。”
陈阿水还要说什么,徐谦拦住他:“西施姑娘说得对。阿水,你留下,我们还要在台州周旋,不能让曹化淳起疑。”
陈阿水最终点头。
两条渔船悄然离港,驶入茫茫大海。西施站在船头,回望台州城。城中灯火点点,隐约可见巡夜的士兵举着火把在街上穿梭。那座她生活了数月的城市,正在经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在想什么?”郝铁走到她身边。
“想这场风暴,什么时候才能停。”西施轻声道。
郝铁望向黑暗的海面,远处天边,隐约有雷光闪烁。
“风暴不会自己停。”他说,“但总会有人,在风暴中掌舵,把船驶向该去的地方。”
渔船在夜色中破浪前行,驶向未知的远方。而台州城里,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曹化淳站在府衙的高楼上,望着黑暗中的台州湾,脸色阴沉。
“公公,已经搜了三天了,还是没找到刘振雄。”一名锦衣卫千户躬身禀报。
“一群废物!”曹化淳冷哼一声,“刘振雄重伤在身,不可能跑远。一定还在城里,被什么人藏起来了。”
“属下怀疑...是念慈堂。”千户低声道,“这几天,只有念慈堂没搜过。因为是周家的产业,又是钱庄,所以...”
“周家...”曹化淳眯起眼睛,“那个东南首富周家?”
“正是。周家的少爷周怀瑾,与念慈堂来往密切。而且据线报,几天前,周怀瑾突然离开台州,说是去杭州做生意,但走得很急,很蹊跷。”
曹化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趣。看来这潭水,比我想的还要深。传令下去,明天一早,搜查念慈堂。记住,要‘仔细’搜,每一寸地方都不能放过。”
“是!”
千户领命而去。曹化淳独自站在楼台上,望着夜空,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不管你们是谁,敢跟干爹作对,只有死路一条。”
夜风吹过,带来海水的咸腥味。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海平面上积聚,缓缓向台州城逼近。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周怀瑾刚刚抵达,正带着那些致命的证据,敲响左都御史杨涟府邸的大门。
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
“这位公子,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周怀瑾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徐谦的信:
“晚辈从台州来,有要事求见杨大人。事关东南安危,国运兴衰,请务必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