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这条过了!休息一下,准备下一场。”九叔擦了擦额头的汗,把桃木剑递给旁边的场务,一扭头看见了李援朝,脸上露出笑来,快步走过来,“李先生,您来了。”
李援朝点点头,“进度怎么样?”
九叔接过场务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抹了抹嘴,“顺利,顺利。再有一个月就能杀青了。”
他指了指片场,“您看,这几场戏拍完,剩下的就是一些收尾的镜头了。演员们状态都好,配合也默契。”
李援朝环顾了一下片场,演员们三三两两散坐着,有的在背台词,有的在补妆,有的闭着眼打盹。
道具师傅在整理东西,把桃木剑、黄符纸、糯米袋子一样一样归置好。
灯光师在调整灯位,摄影师在检查胶片,所有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九叔在旁边笑着说,“其他公司拍一部电影,快的三个月,慢的半年,已经算很快了。
但咱们不一样,您给的预算足,演员拿的是片酬不是工资,干活自然用心。
其他公司拍戏就算主角用心了,配角出错也得重拍,那都是钱。”
李援朝笑了笑,“只要拍得好,钱不是问题。”
九叔点头,“您放心,这部戏肯定不会让您失望。”
李援朝在片场又待了一会儿,看了两场戏的拍摄。
九叔在镜头前比在现实中更沉稳,一举一动都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那个演僵尸的武行还是跳得那么好,一蹦一蹦的,在义庄里穿梭,看着又吓人又好笑。
李援朝看了一会儿,心里踏实了,跟九叔打了个招呼,离开了。
出了片场,上了车,他忽然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出神。
街对面是个菜市场,人来人往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一个老头蹲在路边卖菜,面前摆着一堆青菜,有人来问价,他伸出两个手指,那人摇摇头走了。
老头也不急,重新蹲下,把菜码整齐,等着下一个顾客。
李援朝看着那个老头,忽然有点羡慕。
他不想当什么富豪。
他更愿意当个小摊贩,跟来来往往的客人讨价还价,为几毛钱争得面红耳赤,收摊的时候数着那一把零钱,心里美滋滋的。
那样的日子,他在金鱼胡同的时候过过。
虽然穷,但自在。
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在门口坐多久就坐多久,跟大爷大妈斗斗嘴,跟小孩们满胡同溜达,没人管他,也没心可操。
可现在不一样了,有上千号员工等着他发工资,有几部电影等着他拍板,有一栋大厦等着他盖,有一个厂区等着他建,还有一个洗浴中心等着他装修。
他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事,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
他不想这样,可好像由不得自己选择,有一股无形的能量在推着他走,推着他往前,往前,再往前,停不下来。
他点了根烟,慢慢吸着,烟雾在车里散开,模糊了窗外的景象。
他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逃荒,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顿顿吃上饱饭。
后来到了金鱼胡同,李叔收留了他,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个正经工作。
再后来去了香江,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挣到钱,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现在呢?钱有了,饭有了,工作有了,好日子也有了。可他反倒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他把车窗摇下来,让新鲜空气进来。
街对面那个卖菜的老头还在,这回有个中年妇女蹲在他面前,挑了半天,买了两把青菜,付了钱,走了。
老头把钱塞进兜里,拍了拍,又蹲下,继续等着。
李援朝看着他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想,也许不是那股无形的能量在推着他走,是他自己不想停。
他放不下那些跟着他吃饭的兄弟,放不下还没盖好的大厦,放不下正在拍的几部电影,更放不下李叔、陶桃和李梅。
他不想当富豪,但他想让他们过得好,这就够了。
李援朝发动汽车去了溜冰场,那也是他的产业,虽然现在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好歹也是盈利企业。
李援朝把车停在溜冰场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旱冰鞋轮子摩擦地板的“唰唰”声扑面而来。
场子里人不算多,三三两两的年轻人牵着女伴的手,慢悠悠的滑着,音响里放着邓丽君的歌,甜得发腻。
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手肘撑在台面上,看报纸。
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谁让放这歌的?腻歪,靡靡之音,毒害青少年。”
黄老头转身管了一盘磁带,一下溜冰场的音响就“咚咚”的响起了劲爆的的士高。
“老乡,把账本拿出来,我要查账。”李援朝摇头晃脑的走过去,往柜台上一趴。
黄老头“啪”的一下把账本拍在柜台上,动作干脆利落,纸页都震了震,“查呗!”人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架势。
李援朝翻开账本,一页一页看过去。收入、支出、工资、水电费、维修费,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连小数点后面的数字都对得上。
他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越翻越没话说。
这账本,就算找个专业会计来,也挑不出毛病。把账本推到一边,靠在柜台上,看着黄老头。
“老乡,给你一个表忠心的机会。”
黄老头把脖子梗到一边,下巴抬得老高,“不需要。你别叫我老乡,你可以叫我黄先生,我们是合伙人。”
李援朝笑了笑,不跟他争这个,“行,黄先生。晚上我们去玩呀?”
“不去。”黄老头说得决绝,连犹豫都没犹豫。
“真不去?铜锣湾新开了个夜场,听说很好玩的。”
李援朝的声音里带着诱惑,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听说请了菲律宾的乐队,还有从泰国来的舞者。酒水种类也多,光威士忌就有十几种。”
黄老头的眼珠子动了一下,但脖子还是梗着,身体却很诚实,咽了口唾沫,意志强迫自己摇了摇头。
“不去。你请客吗?”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语气已经没那么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