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轩望了望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府衙大门依然紧闭,毫无动静。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来:“不等了,先回去。”
花万紫早就坐得不耐烦,一听这话,立刻跟着站起。方真、小满与花蕊也纷纷起身。成喜忙不迭摸出铜钱,去付了茶钱。
刘轩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茶棚角落,那里坐着一个独自饮茶的黑脸汉子。
那汉子正是特战队员顺风。他明白刘轩的意思是让自己继续盯在这里,于是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算是领命。
回到驿馆,成喜吩咐厨房赶紧备饭。不多时,几样家常小菜便端了上来。众人围桌而坐,各自动筷。
花万紫夹起一块鱼肉,却没有急着送入口中,抬眼看向刘轩,终究忍不住问道:“陛下,我们想看审案,为何还要先装作逛街赶集,绕这么一大圈?”
刘轩扒了一口饭,慢悠悠地嚼完,才开口道:“咱们虽然是微服出行,但常山是冀王的封地,耳目众多。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冀王,难保没有人在暗处盯着咱们。我若直奔府衙而去,摆明了是对这里的官司感兴趣,只怕还没等坐下,该藏的证人便藏了,该灭的证据也灭了。”
花万紫本想再问冀王为什么要派人监视他们,可话到嘴边,瞥见方真就坐在一旁,生怕刘轩又当着别人的面说她“胸大无脑”,于是硬生生把疑问咽了回去,低头扒饭,不再追问。
此刻,冀王府内,一间僻静的书房中,冀王正临窗而坐,手执一卷书册。一名管家轻步走入,低声道:“王爷,赵掌柜来了。”
冀王放下书卷,微微颔首。管家会意,转身出去,片刻后引了一名身材干瘦、穿着灰布短褐的中年汉子进来。那汉子进门便跪,行了个大礼,口中道:“小人赵四,叩见王爷。”
冀王抬了抬手:“起来说话。”
赵四站起身,垂手躬身,压低声音道:“王爷,今儿上午,皇上带着两位皇妃,还有两个侍卫模样的汉子、一个公公,去了府衙对面的茶棚喝茶。”
冀王眉头微微一皱,面上却没有太多波澜,只是淡淡问道:“哦?他们说了些什么?”
赵四摇了摇头:“回王爷,他们在茶棚坐了约莫三刻钟,只闲聊些街头见闻,没说什么要紧话。后来府衙开了仪门审案,有一位皇妃说要去瞧热闹,皇上便带着他们一道进去了。再后来知府关了仪门闭门审案,皇上便带人出来,又回茶棚坐了一阵,晌午时分才离开。”
冀王听完,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回去吧。”
赵四躬身一礼,倒退几步,转身出了书房。管家跟出去掩好房门,屋内只剩下冀王一人。他重新拾起书卷,目光却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那茶棚本就是冀王授意心腹赵四开设的。堂堂亲王,自然不会指望一间卖廉价茶水的棚子赚钱。之所以特意选在府衙对面开这么个不起眼的茶棚,图的便是来往赶集的商贩、告状的百姓、旁听审案的闲人,都爱在这里歇脚喝茶,三杯劣茶下肚,嘴上便没了把门的——官府判得公不公、哪个官员收了黑钱、甚至对他这位冀王的议论,都能从这些闲言碎语中听出几分端倪。多年来,这茶棚一直是冀王安插在街边的一只耳朵,没想到今日竟撞上了刘轩。
冀王靠在椅背上,沉吟良久,终于扬声唤道:“来人。”
管家应声而入。冀王道:“去请孙长史来一趟。”
不多时,孙守信快步走进书房,躬身行礼:“王爷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冀王示意他坐下,开口问道:“今日府衙审了什么案子?”
孙守信答道:“回王爷,今日放告日,知府共审了两桩案子。头一桩是永和典当行的纠纷,一个叫龚成的百姓告掌柜杨泽来不肯归还其父所当之物,知府判了原告不成立,还打了十大板。第二桩……”
他顿了顿,接着道:“是有人击鼓告状,状告新任知事屠乐,说是四年前奸污民女致死。知府因涉及妇人名节,关了仪门审理。”
冀王听完,面上波澜不兴,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慢悠悠地饮了一口,将茶盏放在桌上,将今日刘轩到府衙对面茶棚喝茶、后又进府衙看审的事,不紧不慢地说了一遍,末了问道:“你说,皇上放着军务不理,跑到府衙看知府断案,这是什么意思?”
孙守信沉思片刻,拱手道:“王爷,依下官愚见,皇上此举,未必是针对王爷。”
冀王微微挑眉:“哦?何以见得?”
孙守信道:“其一,眼下军情紧急,前方战事一日数报,皇上断不会在这种时候把精力耗在常山。他要的是整个大汉江山,不是区区常山一府之地。其二,长安朝廷正一路推进,虽大占上风,但洛阳那边仍在抵抗,皇上此刻若动王爷,也怕王爷倒向洛阳。其三,即便将来攻破洛阳、坐稳了天下,很长一段时间内,皇上仍需要各地藩王和勋贵的支持。王爷是大汉宗亲,又是第一个表态归附的亲王,皇上若要笼络人心,只会厚待王爷,绝不会轻易对王爷动手。”
他顿了顿,又道:“依下官看,恐怕真是哪位得宠皇妃想瞧热闹,皇上拗不过,才陪着走了一趟。”
冀王缓缓点头,面色稍霁:“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让皇上知道为好。你去一趟府衙,传我的话:皇上在常山期间,府衙暂不放告,以免再生事端。不该出现的人,绝不能出现在皇上眼前。”
孙守信躬身应道:“是。”
冀王又道:“另外,以冀王犒军的名义,往城外军营送一批吃食过去。挑好的送,别小家子气。”
孙守信再次领命,后退两步,转身快步离去。书房中复归寂静,冀王的目光落向窗外,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