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成气得浑身发抖,怒道:“我父亲已经去世了,如何再给我证明?大人,你给评评这个理!”
围观的百姓脸上纷纷露出愤慨之色,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知府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肃静!”
堂下顿时鸦雀无声。
知府捻着胡须,目光在龚成与杨泽来之间缓缓扫过,沉吟片刻,方才开口道:“国有国法,店有店规。当铺既立下‘谁当谁赎’的规矩,自然有其道理。若无此约束,日后但凡持一张当票便可上门索物,岂不乱套?”
他顿了顿,语气渐冷:“龚成,非是本官不体恤你的难处,只是律法之外,更需尊重商事惯例。你父亲的遗物固然重要,但规矩不可废。你的诉求不成立,此事,本官爱莫能助。退堂!”
说罢,他将惊堂木重重一拍,不再多看龚成一眼。
差役闻言,正要敲响退堂鼓。龚成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大声喊道:“大人!这判得不合理!我不服!”
知府脸色一沉:“大胆!竟敢咆哮公堂,藐视本官!”他从签筒中抽出一根红头签,往地上狠狠一掷,“拖下去,重打十大板!”
两名衙役应声上前,架起龚成就往外拖。片刻之后,堂外传来“啪啪”几声闷响,伴随着衙役低沉的计数声。十板打完,龚成已被打得皮开肉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衙役将他重新拖进堂内,扔在阶下。
花万紫看得柳眉倒竖,攥紧了拳头,正要开口说话,刘轩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对她摇了摇头。花万紫一愣,扭头看向刘轩,只见他面色平静,目光却深沉如水。她咬了咬嘴唇,终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府衙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
咚、咚、咚。
有人击鼓鸣冤。
知府眉头一皱,沉声道:“去看看,是何人击鼓。”
一名差役领命快步而出。不多时,便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身材瘦削、面色蜡黄的青年汉子,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褐,脚上一双草鞋沾满了泥,神情悲戚而紧张,正是关明。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一名三十出头的书生,头戴方巾,身着青色儒衫,虽也是布衣,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举止沉稳,正是黄秀才。
两人进了大堂,关明在公案前跪倒,双手伏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沙哑地道:“草民关明,叩见知府大人!”
黄秀才也跟着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地道:“晚生黄文昭,见过府尊大人。”
知府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黄秀才身上,微微挑眉:“你是秀才?”
黄秀才欠了欠身:“回大人,晚生是明帝三年院试入学的廪生,本府学籍。”
知府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问道:“你既是生员,当知朝廷法度。何事不能写了状纸递到承发房,非要击鼓鸣冤?”
黄秀才正色道:“回大人,晚生代关明所告之案,涉及人命,且凶犯乃府衙官吏,若不击鼓,恐状纸递上去便石沉大海,故而冒昧击鼓,还请大人恕罪。”
此言一出,堂上堂下俱是一静。知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身子微微前倾,沉声道:“状告府衙官吏?你所告何人?”
黄秀才抬起头,目光直视知府,一字一字地道:“晚生代苦主关明,状告本府新任知事——屠乐!”
此言一出,堂上堂下顿时一片哗然。栅栏外围观的百姓纷纷踮起脚尖,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公案左侧端坐的屠乐。
知府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惊堂木:“肃静!”
待堂下安静下来,知府沉声道:“黄文昭,你可知道状告朝廷官吏是何等罪名?若无实证,便是诬告,按律当反坐!”
黄秀才神色不变,从容道:“晚生既敢击鼓,自然手握实证,不敢虚言。”
知府目光闪烁,沉吟片刻,侧头看向一旁的屠乐,道:“屠知事,原告所告之人正是你。依律,你需回避此案。”
屠乐面色铁青,缓缓站起身来,摘下头上的官帽放在桌案上,又从腰间解下素银带,一并搁下。他冷笑一声,走到堂下,在关明身旁跪了下来——虽是跪着,腰杆却挺得笔直,目光阴冷地扫过关明与黄秀才,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意。
知府待他跪好,这才转向黄秀才,沉声道:“黄文昭,你有何冤情,从实讲来。若有半句虚言,休怪本官法不容情!”
黄秀才躬身施礼,直起身来,朗声道:“回大人,晚生代苦主关明,状告知事屠乐于四年前奸污民女关梅,致其羞愤自尽。”
他话音落地,堂下又是一阵骚动。
知府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堂下窃窃私语的百姓,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关明和站立一旁的黄秀才,终于开口道:“此案涉及妇人名节隐私,依律不宜公开审理。来人,关闭仪门,闲杂人等一律退避!”
此言一出,四名皂吏走上前来,手持竹板驱赶人群,口中喝道:“散了散了!知府大人有令,闭门审案,闲人退避!”
百姓们无可奈何,只得三三两两地转身往外走。 先前挨了板子的龚成也被两个差役架了出来,扔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下。他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远处走去,背影萧索。
一人看着他背影,边走边摇头,压低声音对同伴道:“龚成的案子判得也太不公了。明明是那掌柜黑心昧人财物,知府大人却偏袒他,还打了龚成十大板,这叫什么事?”
旁边一人叹道:“你懂什么,那永和当铺可不是好惹的,听说幕后的大东家来头不小。龚成一个小老百姓,拿什么跟人家斗?”
另一人接口道:“可不是嘛,胳膊拧不过大腿。我看呐,这亏他是吃定了。”
先前那人叹了口气,正要附和,余光瞥见府衙紧闭的大门,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比起龚成这桩,我倒觉得方才那个秀才要告知事的案子更悬乎。那可是朝廷命官,九品也是官呐,能告得倒?”
“告不告得倒另说,单凭这份胆量,就不是一般人。”
“有胆量有什么用?屠家在州府里都有人,这事儿怕是到头来不了了之。”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
几人面面相觑,各自噤声,混入人流中散去。
刘轩将众人的低语都听入耳中,面上不动声色,一行人混在人群中走出了府衙。
花万紫回头看了一眼缓缓合拢的仪门,皱眉道:“就这么把我们赶出来了?什么都听不到,也不知那狗官如何审案。”
刘轩道:“急什么,找个地方等着便是。”他领着几人又回到了先前那座茶棚,要了一壶茶,几碟点心,坐下来慢慢等。
这一等便是一个多时辰。日头渐渐升高,从东边的屋檐爬到了头顶,已是正午时分。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府衙的大门却始终紧闭着,仪门也没有再打开的迹象。偶尔有差役从侧门进出,脚步匆匆,面色凝重,谁也不往茶棚这边多看一眼。
花万紫有些坐不住了,目光不住地往府衙那边瞟。方真倒是沉得住气,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拈一块点心慢慢吃着。小满站在刘轩身后,垂着眼帘,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刘轩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饮了一口,神色淡然,看不出半分焦急。他知道,这种案子不可能三言两语就审完——一方是苦主,一方是现任官员。知府既要查清真相,又要权衡利弊,关起门来慢慢磨,才是常态。
又过了半个时辰,府衙的大门依旧纹丝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