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之后,冀王叫来管家,吩咐道:“传令给驿丞,从今日起,皇上每日见了什么人,都要一一报来。记住,绝不能让皇上的人察觉。”
管家领命,悄然退下。
夜色渐浓,冀王府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驿馆后院的一间厢房内,刘轩正坐在灯下翻看一本从书肆随手买来的《常山志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随即是两轻一重的叩门声。
刘轩头也不抬:“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海风闪身而入,又顺手将门掩好。
她知小满是刘轩贴身内侍,不需要回避,径直走到刘轩桌前,低声禀告道:“主上,属下已经查清,井陉县的田地,十有八九都已归入冀王名下,都是他这几年通过各种手段收买的。原先的农户,如今大多成了冀王的佃户,好年景勉强能糊口,遇上灾年就得借粮度日。百姓嘴上不敢说,心里对冀王颇有怨言。常山府其余各县,情形也大致如此。”
略作停顿,海风继续道:“属下接到顺风回报,那黄秀才和关明一直未出府衙。”
刘轩点了点头,沉默片刻,说道:“让你的人都进城来,我有几件事要交代你去做。”他压低声音,将任务一条条说与海风。海风凝神倾听,不时点头。待刘轩说完,她敛衽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转瞬消失在门外。
三日后,大军拔营北上。
冀王率一众属官早早候在城门外,远远望见刘轩的车驾驶来,便整了整衣冠,迎上前去,躬身行礼道:“愿皇上此去旗开得胜,早日平定叛逆,臣在常山静候佳音。”
刘轩掀开车帘,含笑点头:“皇叔不必多礼。这几日驻跸常山,多有烦劳。待四海清平,朕再来与皇叔好好叙话。”
冀王连连摆手:“皇上言重了,这都是臣分内之事。臣已备了些粮草辎重送到军中,聊表心意,还望皇上莫要推辞。”
刘轩微微一笑:“皇叔有心了,朕便却之不恭。”他目光扫过冀王身后众属官,又落回冀王脸上,温声道:“皇叔留步吧,送到此处足矣。”
冀王躬身再拜:“臣恭送皇上。”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踏上北行的官道。
刘轩靠在车厢壁上,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思。
这三日来,特战队员陆续传回的消息,一条条在他脑海中浮现:冀王在常山各县广置田产,手段或强买或威逼,几乎占了全府六成以上的良田;永昌布行背后的东家就是冀王,那把火竟是他自导自演的把戏,为的就是引诱百姓卖地;五岳寨那股土匪,原本都是附近走投无路的百姓,被逼得没了活路才上山落草;府衙那边,黄秀才和关明至今下落不明,送了重礼的屠乐却安然无恙地继续做着知事……
桩桩件件,拼凑出一个清晰的轮廓——冀王贪财无度,为此不择手段,所谓的太平治下,早已千疮百孔。
小满坐在刘轩身旁,见他眉心微蹙、目光沉沉,知道他正在思索心事,便也不打扰,只是轻轻伸出手,搭上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刘轩放松了身体,闭上眼,任由小满替他舒缓疲惫。
马车一路向北,穿过正定县城时未作停留,继续朝前赶路。
按照既定的行军计划,大军应在灵寿县城附近择地扎营。然而午后时分,前方的队伍却在一处山脚下缓缓停了下来。
刘轩察觉马车停下,眉头微蹙,抬手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只见前方队列井然有序,并不像遭遇突袭时的慌乱模样。他提高声音唤道:“十五!”
十五应声策马而来,在车旁勒住缰绳:“陛下有何吩咐?”
刘轩道:“去看看前面怎么回事,为何停下。”
十五抱拳领命,双腿一夹马腹,朝队伍前方疾驰而去。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便折返回来,脸上的表情颇为古怪,翻身下马,抱拳禀报道:“陛下,前面有山匪拦路,挡住了前锋营的去路。”
刘轩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样的山匪,敢劫两万人的大军?他问道:“那些山匪共多少人马?”
十五脸上露出一副古怪的神色,答道:“陛下……对方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刘轩闻言,顿时怔住。
一个山匪,拦住两万大军的去路?这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不,就算打娘胎里就开始吃熊心豹子胆,也干不出这等荒唐事来。他眉头紧锁,沉默片刻,对赶车的零一道:“走,到前面看看。”
零一领命,一抖缰绳,赶着马车向前驶去。十五等护卫紧随其后,护在车驾两侧。
穿过层层队列,来到军前时,只听前方传来兵刃相交的打斗声,伴随士兵们的阵阵叫好。小满先跳下车,伸手搀扶刘轩下了马车。
刘轩举目望去,只见前锋营骑兵旅长翁智慧手持长枪,与一名青年激战正酣。那青年未着甲胄,只穿一身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衫,胯下骑着一头灰扑扑的毛驴,手中握着的竟只是一根碗口粗的木棍。然而就是这根木棍,在他手中使得虎虎生风,竟能与翁智慧的长枪斗得不相上下。
周围士兵围成一个大圈,个个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邹定邦正站在圈外掠阵,余光瞥见刘轩到来,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陛下。”
刘轩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邹定邦苦笑道:“这青年拦在路上,自称山匪,要大军留下买路财才肯放行。前锋营的士兵见他一身百姓打扮,也没当回事,只想将他赶到路边了事。谁知这青年出手极快,接连打伤了两名士兵,还放出狂言,说全军上下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一名校尉不服,上前与他较量,不料三五回合便败下阵来。翁旅长见他身手不凡,生了爱才之心,没有下令放箭,一面派人向臣禀报,一面另派人与他比试。臣赶到时,那青年已连胜六场,翁旅长正亲自上阵。”
连胜六场?刘轩听得面色微变。
就这时,只听“扑通”一声,接着士兵们发出一阵惊呼,原来是翁智慧竟然被那青年打下马,摔了个四脚朝天,兵刃也脱了手。
刘轩和邹定邦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震惊。翁智慧身为骑兵旅旅长,刀马武艺不俗,在军中也是一员猛将,竟败在这名不见经传的山匪手上。
那青年将木棍往地上一杵,昂首挺胸,大声喝道:“再说一遍,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打此过,留下买路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