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恩曦嚼着薯片,含糊不清地说:“谁说我坏话?”
“没人说你坏话,”夏弥一脸无辜,怎么能是说坏话呢?合理猜测罢了,“我们正准备出去吃面,想着要不要叫你们。”
酒德麻衣擦了一把汗:“面?哪家?食堂不就有么?”
她记得卡塞尔的食堂什么菜系都会,当然也包括中餐面食。
“食堂都吃腻了,我们打算去外面。”夏弥摆了摆手,“芝加哥有没有唐人街啊,来卡塞尔这么多年了都没怎么出去。”
酒德麻衣目瞪口呆的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唐人街?现在?姑奶奶你说笑呢。”
“她说用飞的,”诺诺接茬,“这姑奶奶现在越来越习惯干这种事了。”
大概是有夏楠的认知过滤吧,夏弥现在已经很习惯用自己龙王的能力去做一些小事情了。像是这种大张旗鼓的在天上飞的情况,换作以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酒德麻衣想了想,眼睛突然亮了亮:“行,我先回去换个衣服。”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身后甩了一下。
欧耶,可以骑龙了!
零走过来,在路明非旁边站定。她看了一眼他脸上那道书页压出来的红印子,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比书页压出来的印子还淡。
苏恩曦把薯片袋子往夏弥面前递了递:“吃吗?”
“不吃。”夏弥说着的同时已经把手伸了出去。
“不是不吃吗!”苏恩曦瞪了夏弥一眼,然后又塞了一片进嘴里,嚼得嘎嘣脆,“你们等我一下,我换个鞋。”
夏楠站在门口,看着这群人。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又亮起来。零站在路明非旁边,安静得像一片影子。苏恩曦在门边换鞋,一只脚蹬着鞋跟,另一只脚还穿着拖鞋。酒德麻衣的房间门开着,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诺诺靠在门框上等,夏弥在旁边催。
楚子航站在最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书,没放下。
“师兄,”路明非回头看他,“你不换鞋?”
楚子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不用换。”
他合上书,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动作很轻,像是放一件什么重要的东西。
酒德麻衣换好衣服出来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和刚才那个跑步的女生判若两人。
“走不走?”她问。
“走。”夏弥拉开门。
一群人鱼贯而出。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接一盏地灭下去。脚步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下楼,推开门,风灌进来。天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了一地。远处英灵殿的尖顶融进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钟楼的钟声响了,六下,一下一下地敲,声音传出去很远。
夏弥走在最前面,路明非跟在后面,脸上那道印子还没消。零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酒德麻衣和苏恩曦并排走着,苏恩曦在说薯片出了新口味,酒德麻衣在听。楚子航走在靠边的位置,手里没了书,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诺诺在他旁边,说了一句什么,楚子航没接,她又说了一句。
夏楠走在最后面,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昂热没有新消息。苏黎世那边应该还没开始。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那群走在前面的背影。
“楠哥,”路明非忽然回头,“你吃牛肉面还是炸酱面?”
问完之后了路明非就有些后悔了——气气氛所致导致他一时间忘了夏楠没味觉。
夏楠想了想:“牛肉面,不要葱花。”
他笑了笑,补了一句:“我不吃牛肉。”
(明天回来)
......
三天后,纽约。
肯尼迪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人声嘈杂,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举着牌子的接机人、穿着荧光背心的地勤,每个人都在赶路。夏楠走出到达口的时候,没有人接他。诺玛的消息在落地时准时弹出来:“汉高先生将于今晚七点在中央公园南侧的宅邸设宴。届时会有车来接您。”
没有地址,没有门牌号,只有“车来接”。夏楠把手机收起来,走出航站楼。纽约十二月的风从哈德逊河上灌过来,冷得刺骨。
来接他的车是一辆黑色林肯,停在路边,引擎没熄。司机是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看见夏楠从航站楼里出来,推开车门迎上去。
“夏先生?”
夏楠点头。
年轻人替他拉开后车门,动作干净利落,像排练过很多遍。车里很暖,皮革座椅柔软得能把人陷进去。车门关上,外面的嘈杂瞬间被隔绝。年轻人坐回驾驶座,车子平稳地滑出车道。
“汉高先生让我先送您去酒店休息。晚上七点,我会来接您。”
夏楠看着窗外。皇后区的街道,法拉盛的招牌,然后上桥,曼哈顿的天际线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浮现出来。中央公园那片巨大的绿地从楼群的缝隙间露出一角,灰褐色的树冠连成一片,像一块没织完的毯子。
酒店在中央公园南侧,离广场饭店不远。门童拉开玻璃门,大堂里钢琴师在弹一首夏楠没听过的曲子。年轻人把他送到前台,交代了几句,然后退开一步。
“晚上七点。请好好休息。”
夏楠接过房卡,看了一眼楼层——顶楼。汉高手面很足。
房间里落地窗外是中央公园的全景。灰褐色的树冠、蜿蜒的小径、远处上西区的楼群,再远一点是哈德逊河上灰蒙蒙的水面。夏楠站在窗前看了几分钟,把手机关静音,扔在床上。他靠在窗边,看着那片灰褐色的树冠慢慢暗下去。
六点四十五分,手机亮了。诺玛的消息:“车已在楼下。”
下楼的时候,年轻人已经等在门口了。还是那身黑色西装,还是那个表情,好像这几个小时他一直站在这里,没有离开过。
车子穿过中央公园南侧,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侧是老式的联排别墅,褐色的石墙,黑色的铁栅栏,每扇门上都亮着一盏灯。车子在其中一栋前面停下来。没有门牌,没有标志,只有门口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人。
老人替夏楠拉开车门,微微欠身:“夏先生,汉高先生等候多时了。”
夏楠下车,跟着老人穿过铁栅栏门,走进一条铺着深色石板的甬道。甬道两侧摆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老人推开门,灯光从里面涌出来。
门后是一间书房。不大,但很深。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书。壁炉里火烧得很旺,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壁炉前面摆着两张沙发,一张空着,一张上面坐着一个人。
汉高坐在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很深,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很亮。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抬手里的杯子。
管家无声地退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汉高没有马上开口。他端详着夏楠,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壁炉的火光,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几秒,他放下酒杯,靠在沙发背上。
“夏先生,”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上次见面,我记得还是在拍卖会的时候?那时您坐在昂热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后来的宴会上您和那位‘S’级的表现时至今日也记忆犹新。所以还请您原谅——我让人查了您的底——卡塞尔的学生,古德里安的学生,成绩不错,论文发过几篇。”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那时候我以为您只是个学生,昂热偶尔会带些年轻人出来见见世面。”
“当然,昂热带来的学生从来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只是那时的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您可不只是精英这么简单......”他看了夏楠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话锋一转,“时间会改变很多人,光阴是公平的。但在您身上似乎改变的有些多了——夏先生,您上次好像不是这个样子的。”
夏楠没有解释,汉高也没追问。他把杯子放下,靠进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
“我记得上次见面,您这边的年轻人都很有意思。”夏楠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之前听过您这边年轻人的一些见解,现在想听听您本人的看法。对龙族,对混血种,对这个世界——您怎么看?”
汉高的手指停了一拍。他看着夏楠,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像壁炉里火苗的跳动。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商人核对完账目后的从容。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他说,“他们有热情,有理想,觉得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并尝试着去改变——这是好事。没有他们,这行早就没人干了。”
他顿了顿。
“但一个生意能做几百年,光靠热情是不够的。”
他从茶几上拿起一根雪茄,剪掉茄帽,用火柴慢慢地点上。烟雾升起来,在壁炉的光里绕了几圈,散进书架深处。
“屠龙这门生意,”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从混血种存在的那天起就有人在做了。秘党在做,我们在做,欧洲那些家族也在做。做了几百年,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堆了多少资源——您知道吗?”
他看着夏楠,没有等回答,继续说下去。
“几百年,我们不止一次地让那些新生的王陷入沉睡。青铜与火之王,海洋与水之王,天空与风之王......每一头龙王被按回去的时候,混血种都要用命去填。而每一次龙王沉睡,世界就会空出一块地方。”汉高看了眼夏楠,特地没说大地与山之王。
他把雪茄夹在指间,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升腾。
“那些空出来的地方,总要有人去填。”
夏楠看着他,没有接话。
汉高笑了一下:“您觉得我是在说生意?”
“您一直在说生意。”夏楠说。
汉高没有否认。他把雪茄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地溢出来。
“屠龙,是为了让世界不被龙族统治。这是秘党的口号,也是他们招人的招牌。他们打算屠杀所有的龙族,但未必所有人都愿意这么想。您想过没有——龙族没了之后,世界由谁来管?”
他看着夏楠,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壁炉的火光。
“混血种。比普通人强,比龙王弱,刚好卡在中间。不会强到毁灭世界,也不会弱到保护不了自己。几百年了,我们一直在往那个方向走。把那些沉睡的龙按在棺材里,让它们永远醒不过来。然后——”
他顿了顿,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取而代之。”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财务报表。
“新的龙族?”夏楠的神色没什么变化。
汉高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久一点,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变。
“换个名字而已。”他说,“本质不会变。强的管弱的,活的管死的。几千年了,不都是这样?在我看来,混血种也好,龙族也好,都一样。”
他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松弛,像刚谈完一笔满意的生意。
“所以您看,我对龙族没什么特别的恨意。生意就是生意。您要是愿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楠脸上,停了一瞬。
“伟大的大地与山之王冕下您愿意的话,世界仍旧可以由龙王主导。我们只需要一块地方,一块完全由我们制定规则的地方——北美,欧洲,或者说亚洲的一部分,澳洲也不是不行——无论哪里都好,您从牙缝里漏一点就行。”
他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这个报价,够诚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