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火烧得很稳。木柴偶尔噼啪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地毯上,很快就灭了。夏楠坐在沙发里,看着汉高。这个老人坐在壁炉前面,姿态松弛,语气从容,像在聊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买卖。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里面的轻蔑却难以忽视。
“这可真是一个宏大的愿望。”夏楠的眼神宛如看着一个咿呀学语的孩童。
汉高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他端着威士忌的手没有动,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收紧了。
夏楠靠在沙发背上,目光从汉高脸上移开,落在壁炉里的火上。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您知道么,”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小的时候,很多人都有过一些特别宏大的愿望。我认识一个人,小时候想当宇航员,飞到月亮上去。后来他学了金融,在华尔街做了几十年交易员,现在最大的愿望是退休之后能在佛罗里达买一套带泳池的房子。”
他看了一眼汉高。
“还有一个,小时候想当总统,改变世界。后来他当了律师,专门做离婚官司。每天的工作就是帮人分财产、争抚养权。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是周末能不被客户的电话吵醒。”
他顿了顿。
“还有的小时候觉得自己能当救世主,可后来他发现自己连早睡早起都做不到。也有人想当正义的伙伴——他倒是坚持了二十几年,可即便如今还在坚持,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去法国天体海滩卖防晒油罢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汉高。
“委实说,您的宏愿,和他们小时候的愿望,差不多。”
汉高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他看着夏楠,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尴尬,只是看着。像是一个做了一百多年生意的人,第一次遇到有人在他面前把合同撕了,还撕得这么理直气壮。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烟灰缸里那根雪茄还在烧,烟雾细而直地升上去,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个弯,散了。
汉高把威士忌放下。动作很慢,杯底碰到茶几的木面,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夏楠,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是怒极反笑,反倒是有些像......棋逢对手?
“冕下,您委实比昂热那家伙难缠。他只是个被仇恨裹挟的疯子,这样的疯子虽然危险,但在生意场上却最好办法。但您......比起王座,您更像个在商场上厮杀的商人。”他轻轻往身后靠了靠,“不如让我也见识见识您的见解?您觉得,我幼稚的宏源如何才能更加‘脚踏实地’?”
夏楠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壁炉里的火烧得很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交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您刚才说的那些,”他终于开口,“屠龙,取而代之,做新的龙族——都是建立在世界还存在的基础上。”
汉高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夏楠的目光从壁炉上收回来,落在汉高脸上。
“这个先决条件,您凭什么觉得一定能达成?”
汉高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从扶手上收回来,交叠放在膝盖上。
夏楠话锋一转,换了个话题。
“重新建立秩序,和在现有的秩序上建立规则——您觉得,哪一方更合利益?”
汉高的手指停在膝盖上。他的眉头轻轻皱起来,没有马上回答。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壁炉里的火,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哪一方更有利?从长远的角度来讲,当然是前者。自己建立的秩序,每一条规则都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每一寸地基,每一根梁柱,都嵌着自己的名字。那样的世界,才是做了一百多年生意的人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但他知道夏楠看懂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本就是预订的。
夏楠轻轻点头,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长远来说,确实如此。但......”
夏楠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比壁炉里的火还淡。
“长远啊......那得多远?人类的寿命又有多长?”
汉高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夏楠看着他,语气还是那样平。
“就算是混血种,百余年的时间就顶天了。更别提您现在有没有十年都难说。”
汉高把手指松开,又交叠在一起。动作很慢,像是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没有说话。但他听懂了。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烟灰缸里那根雪茄早就灭了,只剩一截灰白的烟灰,歪歪地靠在瓷面上。
汉高靠进沙发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壁炉里的火,看了很久。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了两下,又稳住了。
看见汉高这副样子,夏楠会心一笑:“汉高先生,身为商人您应该很清楚——能抓在手里的利益才是真的利益。”
汉高拿起茶几上那杯威士忌,晃了晃。冰块早就化了,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看着杯子里那点已经凉透的酒。
“一百多年,”他说,声音还是那样轻,“我做了那么久的生意,算过那么多笔账。倒是把最基础的那笔给忘了。”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茶几的木面,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他抬起头,看着夏楠。
“夏先生,”他说,那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和刚才的“冕下”不太一样了,“您这一趟,是来教我做生意的?”
夏楠嘴角动了一下:“不敢。只是提醒您,账本第一页写的是什么。”
汉高看着他,看了很久。
“第一页。”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
他靠在沙发背上,姿态彻底松弛下来。
“那就先翻到第一页,把账算清楚了,再说后面的。”
他伸手拿起那根已经灭了的雪茄,看了一眼,扔进烟灰缸里。
“那么冕下,我们该如何替您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