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楠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示意图，每一个节点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几分钟，把打印稿放下。
“思路没问题。”他说。“青铜城是样本，虽然老了点，但骨架是对的。你们在这个基础上推出来的东西——大方向没错。”
部长点了点头，表情里那点紧绷的东西松了一点。
“但是，”夏楠话锋一转，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你们对尼伯龙根的了解，太浅了。”
部长的眉头动了一下。
夏楠没有解释。他只是把地图往部长面前推了推。
“选址可以再大胆一点。火山带、深海、地壳运动活跃区——这些地方，都可以作为考量。”
部长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他盯着夏楠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看着地图上那些被标成黑色的区域——火山带，地震带，地壳运动活跃区。那些是他亲手画上去的，旁边还写着“绝对禁止”三个字。
“地质结构和炼金回路方面，不用考虑得太深。”夏楠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有专门的人会负责处理。”
部长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那里，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敲着。脑子里那些公式、数据、推演结果，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笔。
第一个改的是太平洋板块交界处。那片被标成黑色的区域旁边，部长画了一个红圈。
“环太平洋火山带。”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沙沙的、学术讨论时特有的调子。“如果地质结构不用考虑，这个地方可以作为一个核心节点。板块交界处，空间稳定性天生就比其他地方高——青铜城也是建在类似的位置。”
他的笔尖挪到冰岛。
“大西洋中脊。同样是板块交界处，炼金回路适应性会比我们之前选的那些地方高一到两个数量级。”
又挪到马里亚纳海沟。
“深海。压力大，空间挤压效应明显，尼伯龙根的壳会更密实。如果你们能处理深海环境——这个地方比任何陆地节点都好。”
他的笔越走越快，每点一个地方，嘴里就蹦出一串理由。地中海海底、东非大裂谷、印尼群岛、安第斯山脉——那些被他亲手标成黑色“绝对禁止”的地方，一个一个被红圈覆盖。
他抬起头，看着夏楠。
“这些地方，如果都能用——覆盖范围能扩大一倍。节点数量也能翻倍。容错率会高很多。”
夏楠看着那张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地图，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用。”
部长低下头，把那些新加的红圈一个一个连起来，在地球上织出一张新的网。他画了几笔，又停下来，从桌上翻出那张时间表，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精度不够的事，后面再补。先把框架搭起来，细节慢慢填。”他重复了一遍夏楠刚才说的话，像是在确认什么。
夏楠站起来，把那张世界地图折好，收进口袋。
“那就一个月。”他说。“一个月后，我来看方案。”
他转身往外走。
部长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等他走到门口，忽然开口。
“校长那边——”
夏楠停下来，没回头。
“他说联系不上你，让我转告一声。欧洲那边他先去探路，让你别太急。”
夏楠站了两秒。
“知道了。”他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部长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地图。红圈、蓝圈、黑圈，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世界。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太平洋中间那个新加的红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青铜城的选址思路——板块交界处。早该想到的。”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那些还盯着屏幕和数据发呆的研究员。
“愣着干什么？”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沙哑的、不耐烦的调子。“干活。一个月，一天都不能多。”
实验室里又响起了键盘敲击声。有人开始翻地图，有人调出地质数据，有人打开电脑重新建模。空气循环系统嗡嗡地转着，泡面和咖啡的味道还没散，但没有人去开窗。
部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那张已经空了的椅子。他忽然想起刚才夏楠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那就用。”
和他说“一个月”的时候一样，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部长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地图上那些红蓝黑三色的圈圈箭头，在他脑子里慢慢连成一片新的网。
（明天再来）
......
从瓦特阿尔海姆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夏楠站在门口眯了一会儿眼睛，地下待久了，连这种初冬的、没什么温度的光都觉得刺眼。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诺玛发来的消息。
昂热已经到了苏黎世。校董会那帮人约在两天后，地点是瑞士湖边一座私人庄园，据说是某个校董的产业。消息底下附了另一条，关于汉高：“北美那边，三天后，纽约。他会安排地方，具体地址到时候通知。”
夏楠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三天后，纽约。昂热这是打算两边同时推进——他自己在欧洲啃校董会那块硬骨头，把汉高留给他。老头子倒是会分活儿。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校园里很安静。期末将近，大部分学生都窝在图书馆或者宿舍里熬论文，草坪上只有零星几个人。他路过图书馆的时候，从玻璃窗里瞥见路明非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人睡得正沉。对面的位置空着，零不在。他站了两秒，没进去。
继续往前走，穿过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这条路他走过很多遍——大一的时候赶早课，大二的时候从实验室回宿舍......后来就没怎么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夏弥发来的消息，问他回不回来吃饭。
“回。”他打了两个字，又加了一句，“路明非在图书馆睡着了，你们谁去捞他一下。”
夏弥秒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跟了一句：“还在睡？我走的时候就在睡了，他那小女友呢？他那个睡姿，醒了自己脖子得疼三天。”
“没看见零，她估计也不会打扰老路睡觉，你去捞一下吧。”
“嘁，猪！”
夏楠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拐过那个弯，就能看见宿舍楼的轮廓了。他们住的那栋在靠里的位置，窗户朝南，下午的时候阳光能铺满整个房间。他加快了步子。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夏弥已经不在屋里了。桌上摊着几袋没拆封的零食，旁边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楚子航坐在窗边看书，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冲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翻页。
“哟，苏茜学姐不在？”夏楠左右看了看没看见苏茜。
“那妞还得管狮心会呢，”诺诺靠在沙发上，腿搭在扶手上，手里翻着一本杂志，“回来了？”
她头也没抬，“装备部那群疯子没把你怎么样吧？”
楚子航抬了抬头，想说什么但憋了回去。
把夏楠怎么样......难道不是他把别人怎么样么？
“没。”夏楠在沙发上坐下，靠进垫子里，“就是看他们改了一下午地图。”
诺诺从杂志后面探出眼睛：“改地图？”
“选址。”夏楠说。“之前他们只敢挑安稳的地方，我跟他们说不用考虑地质结构，他们就把环太平洋火山带、大西洋中脊、马里亚纳海沟全加进去了。”
“炼金回路让老唐想想办法总能做到，不稳定地段充盈的元素反而能更好的塑造尼伯龙根。地质结构问题也不大，火山岩浆交给康斯坦丁、地壳运动之类的交给蠢龙就行、海里面嘛......胖头鱼和蠢龙都能搞定。”
“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啊，”诺诺把杂志合上，坐起来，把茶几上那杯水往夏楠那边推了推，“喝口水吧，嗓子都哑了。”
夏楠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
门被推开，夏弥拎着路明非的后领子走进来。路明非一脸还没睡醒的懵，头发翘着，脸上还有书页压出来的红印子。
“捞回来了。”夏弥把他往沙发上一扔，自己去翻桌上的零食。“这人在图书馆睡得跟死猪一样，零在旁边看了他一下午，都没忍心叫他。”
路明非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点哑：“几点了？”
“快五点了。”夏楠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直：“五点了？我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夏弥撕开一袋薯片，塞了一片进嘴里，“你那本书翻到第十七页，我走的时候就是第十七页。”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一眼夏楠，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
“装备部那边......”他问，“怎么样了？”
“方案定了。”夏楠说。“一个月出细节。接下来嘛......”
他没有说下去。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诺诺重新翻开杂志，夏弥嚼薯片的声音变得有点刻意，楚子航翻书的动作停了一拍。路明非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水。
“就是咱们的事了。”夏楠把话说完了。
窗外有鸟叫声。远处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和口令声混在一起，从风里飘过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他们坐在这间屋子里，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傍晚。
“校长那边呢？”诺诺忽然问。
夏楠靠在沙发上：“他在苏黎世，约了校董会的人，后天。北美那边，三天后，纽约——汉高。”
路明非愣了一下：“汉高？北美那个汉高？”
他还记得上次和汉高 见面，那家伙不像什么好相处的人。
“对，”夏楠笑了笑，“人称小路明非的汉高。”
路明非窘迫的挠挠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汉高，北美混血种的领袖，那个据说连昂热都要给几分面子的人。
诺诺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去？”
“要一起也行，不过待在学校里会更好。”
诺诺没再说话。她把杂志合上，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片草坪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了一地。
“晚上吃什么？”夏弥忽然问，打破了那点微妙的沉默。
“食堂？”路明非说。
“又食堂。”夏弥皱起脸，“吃了三天食堂了。”
“那你想吃什么？”
夏弥想了想：“面，出去吃。”
诺诺从窗边转回来：“这个点出去，回来该几点了？”
“又不远。”夏弥站起来，把薯片袋子放下，“不行用飞的？”
路明非站起来。楚子航合上书，站起来。诺诺看了一眼夏楠，夏楠也站起来。他们推门出去。
“对了，”夏楠忽然开口，“奶妈组呢？”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零、酒德麻衣、苏恩曦。之前那阵子，苏恩曦负责后勤，酒德麻衣负责打架，零负责沉默，三个人配合默契，被路明非私底下叫过一次“奶妈组”，后来夏弥听见了，笑得满地打滚，然后这个名字就传开了。
“零下午好像在图书馆。”路明非揉了揉脸上那道书页印出来的红痕，“这会儿不知道去哪儿了。”
“麻衣说要去跑步。”诺诺靠在门框上，语气淡淡的，“绕着校园跑，说是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夏弥把薯片袋子扔回桌上：“胖头鱼呢？不会又躲在房间里吃薯片吧？”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三个人并排走过来——零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酒德麻衣跟在旁边，头发扎成马尾，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看起来刚跑完步；苏恩曦走在最后，手里果然拿着一袋薯片，正往嘴里塞。
“说曹操曹操到。”夏弥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