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里安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门没关严,里面传来椅子吱呀吱呀的声音,和一阵含含糊糊的哼唱。夏楠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头正翘着腿坐在桌上,手里举着一本论文,一边看一边转笔。桌上堆满了书和打印稿,台灯的光拢住一小片区域,角落里还搁着半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泡的茶,上面飘着一层灰。
听到门响,古德里安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很久。那双老眼里先是困惑,然后猛地亮起来,像是一盏被拍亮的台灯。
“嚯!”他把论文往桌上一扔,从桌上跳下来,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踩了两步,“夏楠!我就说嘛!明非和夏弥都来过了,我就想你什么时候来!”
他围着夏楠转了两圈,上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
“变了变了,这脸变得——啧,不过走路姿势没变。”他伸手在夏楠肩上拍了一巴掌,“坐坐坐,别站着。”
夏楠被他按到那张旧沙发上,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发出吱呀一声。古德里安已经转身去翻柜子了,嘴里念念有词:“巧克力呢?我放哪儿了?上次明非来还吃了几块——噢,这儿呢。”
他翻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块包装纸已经有些皱了的巧克力。他把铁盒往夏楠面前一递,自己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吃啊,愣着干什么?”他嚼着巧克力,含含糊糊地说,“德国货,上次学生带的。我牙不好,吃多了疼,但少吃点没事。”
夏楠看了他一眼,拿了一块。包装纸上印着德语,他没见过这个牌子。他把巧克力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他说。
古德里安嘿嘿笑了,又拿了一块。“好吃就多吃点,反正我也吃不了几块。上回明非来,我说给他留着等你们一起来,这小子转头就吃了半盒——”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杂志,啪地拍在桌上。
“对了,你那个论文,我帮你交了。《炼金回路的精神共鸣频率》,你之前写的。去年刊出来的,反响不错。有几个学校还来信问作者是谁,我说是我学生,怎么了?”
他推了推老花镜,看着夏楠,表情里带着一点得意。
夏楠看着那页纸,自己的名字印在作者栏里,旁边是古德里安的名字。他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教授。”
古德里安摆摆手,又往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谢什么谢,你自己的东西。我就是帮你投了个稿,顺便改了几个错别字。”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一点。
“对了,你现在什么情况?明非说你忙得很,到处跑。外面好玩吗?”
夏楠嘴角动了一下。“还行。”
“还行是什么水平?有没有好吃的?有没有好看的?”古德里安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着听故事的小孩。
夏楠想了想。“有。下次给您带。”
“那敢情好!”古德里安一拍大腿,又往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嚼了两下,忽然皱起眉头,“嘶——牙疼。”
他捂着腮帮子,把手里剩下那半块放回铁盒里,表情很是不舍。
夏楠看着他。“教授,您少吃点。”
“知道知道。”古德里安摆摆手,又坐回椅子上,翘起腿,“你那个论文,我其实一直想跟你说——你还可以再深一点。第三章那个推导,你写到精神共鸣就停了,我当时就想,再往下走一步,就能摸到点别的东西了。”
他从桌上翻出那本杂志,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段话。
“你看这儿,你写‘精神元素与炼金回路之间存在某种尚未明确的耦合机制’——什么叫尚未明确?你当时是不敢写吧?”
夏楠没说话。
古德里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没事,现在写也不晚。反正你是我学生,什么时候写都行。”
他把杂志合上,放回抽屉里。动作很轻,像是放一件什么重要的东西。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声,远处操场上传来隐约的口令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夏楠看着古德里安,忽然想起什么。
“教授,您现在是什么职称?终身教授了吗?”
古德里安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他挠了挠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终身教授的条件是带出一个毕业的学生。”他掰着手指头算,“你和夏弥——叛出学院了。芬格尔——也叛出学院了。明非——还没毕业。”
他顿了顿,看着夏楠,表情无辜得很。
“所以现在还是副教授。”
夏楠沉默了一会儿。
“不好意思,教授。是我们拖累您了。”
古德里安摆摆手,一脸不在乎的样子。“拖累什么拖累?副教授怎么了?副教授不也照样上课,照样改论文,照样吃巧克力?”他又从铁盒里摸出一块巧克力,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再说了,等明非毕业了不就行了?他总不会也叛出学院吧?”
他看了一眼夏楠。
“不会吧?”
夏楠想了想。“应该不会。”
古德里安点点头,表情放松了一点。“那就行。到时候我就是终身教授了,写回忆录的时候就可以写——‘我的学生,龙王夏楠,和龙王夏弥,和史无前例的......额‘F’级学生芬格尔,和S级路明非’——啧,这一串名字写出来,多有面子。”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你看啊,封面就放你们几个的照片,扉页写——‘献给所有叛出学院和还没毕业的学生们’——”
夏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教授,您那个回忆录,估计没人信。”
“怎么没人信?”古德里安瞪大眼睛,“我有证据!你论文还在我抽屉里呢!”
他把那本杂志又翻出来,啪地拍在桌上。
“看见没?作者栏,夏楠。这就是证据。”
夏楠笑了一下,没说话。
古德里安把那本杂志又放回去,动作还是那么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夏楠。
“下次一起来吧。明非和夏弥那丫头,把我巧克力吃了半盒就跑,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几句话。”
“好。”夏楠站起来,“下次一起来。”
古德里安点点头,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笔。“去吧去吧,忙你的去。”
夏楠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古德里安已经低下头继续改论文了,台灯的光拢住他花白的头发,把他整个人罩在那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里。他一边改一边哼着歌,调子跑得厉害,但他哼得很开心。
“教授,”夏楠忽然开口,“终身教授的事——等明非毕业了,我帮您催他。”
古德里安抬起头,笑了。
“行。你帮我催催他,让他快点毕业。我等了好多年了。”
夏楠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一块巧克力,是刚才趁古德里安不注意的时候拿的。他把包装纸剥开,塞进嘴里,嚼着。
没有味道。
但他觉得莫名的很好吃。
(明天回来)
......
之后几天,夏楠如约带着路明非和夏弥又去看了古德里安教授一趟。
老头还是那样,巧克力照吃,牙照疼,论文照改。夏弥进门就翻了半盒巧克力,被古德里安追着骂了两分钟,然后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听他讲了一下午的终身教授梦想。离开的时候古德里安站在门口,冲他们挥手,说下次来提前说,他多买点巧克力。
第四天早上,夏楠的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诺玛的通讯频道,那种加密到只有学院核心成员才能接入的线路。
“夏楠先生,”诺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校长让我转告您,请您去一趟瓦特阿尔海姆。”
夏楠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语气有些看热闹的嫌疑:“我还以为会是EVA呢。”
“如您需要,我会切换人格。”诺玛甜甜的声音响起,似乎也在回应夏楠的玩笑。
“还装呢,我知道是你。今天是双数天。”夏楠失笑,“你们现在怎么样了?芬狗过的还好么?”
“他很好,”甜甜的语气骤然一变,变得带着些俏皮和无奈,“或者说,我们很好......三个都很好。”
“那看来芬狗的后宫建立的还挺成功?”夏楠对着空气挤眉弄眼。
“......”
“好了好了,不说笑了。校长去哪儿了,已经去欧洲开会了?”
“是的。校长已于昨日启程前往欧洲,处理您委托的事务。临行前他嘱咐,装备部那边有些东西需要您过目。他们联系不上您,所以由我代为转达。”
夏楠沉默了一秒。昂热走得倒是快。他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
“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瓦特阿尔海姆的门开得比上次快。门后面站着两个研究员,这次没穿防护服,也没拿喷雾器。不是他们改了规矩,是根本没顾上——两个人的白大褂上都沾着咖啡渍,一个的头发像是好几天没洗,另一个的眼镜腿用胶带缠着,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
“这边。”他们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在逃命。
主实验室里比上次更乱了。快餐盒摞成小山,能量饮料的空罐子滚了一地。空气循环系统嗡嗡地转着,但那股泡面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怎么也散不掉。长桌上铺满了图纸、打印稿和几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密密麻麻地跳着。
装备部部长坐在最里面,面前摊着一张世界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黑三色笔画满了圈圈和箭头,边角被咖啡渍浸出一圈深色的印子。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窝深陷,眼眶底下两团青黑,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来了?”他把手里那根已经凉透的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像个刺猬。“坐。”
夏楠看了一眼那张唯一没被东西占着的椅子,坐下。
部长没有寒暄。他把那张世界地图往夏楠面前一推,手指点在北美洲的位置上。
“这几天我们把全球各大洲筛了一遍。时间不够,做不了太细。但思路应该没问题——你看看。”
他指着地图上那些红色的圈。
“红圈是核心节点。尼伯龙根的根基要扎在这些地方,地质结构最稳,炼金回路适应性最好。北美这边我们选了洛基山脉东麓,欧亚大陆选了乌拉尔山脉南段和阿尔卑斯山北侧,亚洲这边——青藏高原东缘和天山北麓。”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挪动,点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
“蓝圈是主体城市。尼伯龙根要覆盖这些地方,人口密度最大,交通最便利,能最快把人装进去。北美东海岸、西欧平原、东亚沿海——这几块是重点。非洲这边——”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最南端点了点。
“非洲能做主体的地方不多。开普敦、内罗毕、拉各斯,就这三个。其他地方地质结构太差,炼金回路根本扎不进去。”
他抬起头,看着夏楠。
“黑圈是绝对不能碰的地方。火山带、地震带、地壳运动活跃区——尼伯龙根建在这些地方,不用等诸神的黄昏,自己就先塌了。”
他从桌上翻出一叠打印稿,递给夏楠。
“这是每个节点的初步评估。人口覆盖、地质参数、炼金回路适应性——都列了。这套方案,是建立在我们对青铜城的研究上的。”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调子,但语速慢了一点,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们对尼伯龙根的了解太少。青铜城是手头唯一完整的样本——结构、炼金回路、空间稳定性,都从那座城里反推出来的。”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很多条件,只能靠半猜。所以叫你过来,就是想让你看看——思路有没有问题。有没有什么我们没想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