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物质没法凭空消失么……”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分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对的。但主语不应当是‘物质’——这个词稍微有些狭隘了。”
他看了一眼部长,又看了一眼那些躲在防毒面具和护目镜后面的研究员。
“我也不想卖关子,但这样更有助于你们理解。”他说。“你们知道贤者之石么?”
部长的眉头皱了起来。
“贤者之石是精神元素凝聚成的结晶。”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你在考我”的不耐烦。这是装备部研究了半个世纪的东西,每一个研究员都能把它的特性倒背如流。他不明白夏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
夏楠点了点头。
“既然精神元素能被物质化,”他说,“那物质为什么不能被精神化呢?”
部长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他看着夏楠,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那张瘦削的脸上,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说......”他的声音有点抖。
夏楠没有等他问完。
“那些海水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而已。”
部长咽了咽口水,干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是研究人员,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刚才那番话意味着什么。物质与精神的转化——这不是炼金术的延伸,这是炼金术的根基被整个翻了过来。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们研究了一辈子的贤者之石,不过是那枚硬币的一面。
但此刻,这些甚至不是最值得关注的地方。
“你能用那种——物质转化精神的办法,”他的声音有点干,“躲避诸神的黄昏?”
夏楠摇了摇头:“不是,我没法把活着的东西变成精神元素。”
部长一愣,合着说了这么半天结果没用是吧?
“那你凭什么说能抵挡诸神的黄昏?”他目光惊愕,没明白这年轻人想表达什么。
不对啊,说到底,这人到底是谁?
能肆意操纵精神元素......
“你是白王?”
如果是那位历史上对黑王掀起反抗的白色祭司,那么说不定真的有办法?
可这也不对啊,昂热这家伙怎么能和龙类合作?
夏楠摆摆手,打断了他的猜测。
“别乱猜了。我具体是谁——你自己问昂热校长。”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昂热。昂热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没有接话的意思。
夏楠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部长脸上。
“总之,你想要什么样的证明?”
部长张了张嘴,又闭上。
“不不不——”他连连摆手,声音里那点沙哑还没退干净,但语气已经变了,“不需要证明了。”
他舔了舔嘴唇,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先说说计划吧。”
夏楠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确实是笑。
“计划很简单。”他说。“造尼伯龙根,把所有人都装进去。然后去打诸神的黄昏。”
部长等了等,发现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
“没了?”
“没了。”
“可我们不会建造尼伯龙根啊,”部长的表情有些为难,“虽然很不愿意承认这世界上也有我们做不到的事情......但尼伯龙根这种特殊的空间,混血种目前还了解的太少了......”
“谁让你们建了?”夏楠挑挑眉,“建造的事我们自己会负责。”
“那要我们帮什么忙?”部长一愣。
他以为对方看上的是他的技术,没想到施工方面人家自己有人选?
“选址、规划、基础框架的建造......你们要忙的东西还不少。”夏楠掰着手指头算着,“我没那么多的精力,具体细节还需要你们设计。”
(明天回来)
部长点了点头:“尼伯龙根我本来也不会建。”他说,语气里难得地带着点坦诚,“帮帮忙打打下手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正好还能——”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昂热侧目。他听出了那后半句话——正好还能趁机偷学。这个平时说话能把人气死的神经病,居然还懂话术?昂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夏楠一眼,没说话。
部长干咳了一声,掩饰那点不自然:“那请问这个计划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学术讨论时的认真,“我的意思是......时间会不会不够我学习辅助技术?”
夏楠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用学习什么。”他说,“反正你也学不会。”
部长的表情僵了一瞬。
夏楠没有解释的意思。他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明天开始......最好马上开始。选址、规划、基础框架的建造——你们先把这些做好。尼伯龙根怎么建,是我们的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部长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学不会”这三个字还挂在他脑子里,嗡嗡地响。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精神、物质、转化......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行。”他自言自语,“学不会就学不会。”
他抬起头,对着那群还躲在防毒面具和护目镜后面的研究员喊了一声:“都听见了?明天开始干活!先把全球地图调出来,能建尼伯龙根的地方标出来——人口密度、地质结构、炼金回路适应性,都算清楚!”
实验室里又响起了键盘敲击声。有人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地图,有人打开电脑调数据,有人跑到角落里去翻那些落了灰的论文。
......
昂热站在门口,看着这群忽然忙碌起来的人。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去。
走廊里,夏楠正靠在墙上等他。
“你故意的。”昂热说。语气中带着点幸灾乐祸。
夏楠挑挑眉,“什么?”
“说人家学不会。”昂热耸耸肩,“蔫坏,我还很少看见那个阿拉伯人吃瘪。”
夏楠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昂热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穿过那条惨白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明天开始。”夏楠忽然开口,“校长你那边也要动起来了。我们的时间算不上充裕,前期的‘说服’不能占用太多的时间。”
昂热点点头:“系主任那边,我去说。”
“还有那些家族——校董会背后的代表的那些,以及秘党隐世不出的那些。”
“这也没问题,在校董会,我还有些许薄面。”
“您倒是干脆。”夏楠看了他一眼,“那欧洲混血种这边就交给校长您了。”
昂热没有接话。他只是在想,那个平时说话能把人气死的装备部部长,刚才居然会拐弯抹角地试探。这世界确实要变了。
昂热点燃一支雪茄,顺手分给夏楠一根。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散开,带着古巴烟叶特有的醇厚气息。
“接下来打算去哪儿?北美那边的话,我能以我的名义替你联系一下汉高。”他吸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明天要不要一起喝茶,“听路明非说你最近开始抽雪茄了,尝尝吧,古巴的限量款。”
夏楠接过雪茄,随手点燃。尼古丁混着那股熟悉的木质香气在胸腔里滚了一圈,他微微眯起眼睛。
“谢谢,”他说,“没了味觉就总得从别的地方补一补。”
昂热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没问味觉是怎么回事。一百多年的人生经验告诉他,有些问题问出来就是冒犯。
“你见过汉高,也见过那些年轻人,所以应该知道现在那边的混血种家族是个什么情况。”他换了个话题,声音平稳得像在讲一堂历史课,“他们把屠龙当成事业,把流血当成投资,并期待着每一笔投资都能拿到回报。简单来说,他们是一群商人,或者说——资本家。”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夏楠消化这些话的时间。
“拯救世界的理论对他们没用。他们不期待什么‘共赢’,也不关心人类存续这种大词。秘党这边或许会考虑世界的死活,那群吸血鬼却只在乎自己的账本。”
他看了夏楠一眼。
“我能帮你联系汉高。但能不能让他们点头,得看你自己。”
夏楠挑了挑眉,没接话。
认同?他为什么要让他们认同?
资本家反而是最好解决的那一类——只要利益够大,他们跑得比谁都快。太贪心就棍棒甜枣一起上。再不听话……那就只能自己多费点心了。
“那就劳烦校长了。”他吐出一口烟,“选个时间把汉高约出来就行。剩下的,我心里有数。”
昂热点点头,看起来确实没太担心。
“给资本家们足够的利益就能拴牢,这倒是比我这个老头子省心。”他吸了一口雪茄,继续往下说,“日本那边已经是你的了、澳洲不足为惧、两极的人类生活圈足够小、不过中国那边——混血种家族各自掌控的势力不同,而且那边的政府力度远不是美洲能比的,你要施行的计划会遭到不小的阻力。”
他顿了顿。
“但这都不是最麻烦的。”
他看了夏楠一眼。
“最麻烦的是非洲。那边的混血种组织极度松散,没有能牵头的人替你办事。”
夏楠知道昂热说的是对的。平时这种情况反而不麻烦——没有牵头人,自己当就是了。有绝对的实力保底,让所有人闭嘴只是时间问题。
但现在缺的就是时间。
极端紧张的时间压迫下,有个现成的代理人比什么都省事。偏偏非洲那块地方还不小,这样一来就更花时间了。
他抬起头,正想接话,却忽然停住了。
他看了昂热一眼。
昂热站在那儿,手里夹着雪茄,烟雾从他指缝间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散开。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夏楠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
“校长,”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您这是什么意思?”
按说虽然是暂时达成了合作,但这老家伙肯定是不安分的。就算不搞事情也不该这么配合——事情结束之后他就会翻脸,这一点他们都心知肚明。
但现在昂热不仅配合,还主动帮他分析混血种格局,提醒他什么地方好做、什么地方难搞,甚至帮他想好了应对方案。
什么情况?这老东西真转性子了?
昂热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倒真像是个和蔼的老教育家在看自己教出来的孩子。
“你以为我会使绊子?”
夏楠没说话,但那表情就是答案。
昂热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看着烟灰慢慢落在地上。
“使绊子有用吗?”他问。
夏楠还是没说话。
“没用。”昂热摇了摇头替自己回答了,“你该做的事还是会做,我拦不住你。所以——”
他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有点模糊。
“不如帮你把事情做得顺一点。早点做完,早点结束。然后——”
他没说下去,但这句话的后半段两个人都知道是什么。
“而且,既然达成了合作那就好好做。这点信誉我还是有的。”
夏楠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行,”他说。“那就先谢谢校长了。”
昂热没接话。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草坪上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学生。阳光落在他们年轻的脸上,笑声从远处飘过来。
夏楠把雪茄掐灭,转身往英灵殿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校长,”他没回头,“非洲那边的事,我自己来。”
昂热看着他。
“您还是想想怎么跟那些系主任解释吧。”
他继续往前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草坪上,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
昂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他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烟已经灭了,只剩下一截灰白的烟灰。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烟蒂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