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特阿尔海姆的通道比卡塞尔的任何一条走廊都冷。不是温度,是那种感觉——灯光惨白,墙壁厚重,空气里弥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金属味和消毒水的气息。昂热走在通道里,脚步声被厚重的墙壁吞掉,只剩下他自己能听见。
装备部的门在他面前打开。门是自动的,感应系统扫描了他三遍——虹膜、体温、心跳频率,然后在确认他是昂热本人之后,才不情不愿地把门滑开。
门后面站着两个人。
穿着全套生化防护服,头戴防毒面具,手套、靴套、护目镜一应俱全。他们手里还拿着喷雾器,对着昂热的方向就是一顿猛喷。白色的雾气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酒精味。
昂热站在原地,没有躲。
“你们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那两个研究员听见。一个研究员从护目镜后面看了他一眼,继续喷。
“规程,校长。”声音从防毒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您从外面进来,身上可能携带未知病原体。”
“我从英灵殿过来。”
“英灵殿也有病原体。”另一个研究员理直气壮地说,“上次古德里安教授来,我们在他身上发现了十七种未知微生物。”
昂热没有再说话。他抬脚往里走,喷雾追了他一路。
瓦特阿尔海姆的主实验室比昂热上次来的时候又变样了。更多的防护隔间,更多的空气锁,更多的管道和仪表。长桌被防爆玻璃罩着,座位之间用铅板隔开。每一个座位前都配有一套独立的空气循环系统,嗡嗡地转着。
但坐在那些隔间里的人,和“整洁”这个词没有半点关系。有人穿着皱巴巴的白大褂,领口沾着咖啡渍;有人把脚翘在操作台上,鞋底还带着不知道从哪儿踩来的泥;有人面前的桌上堆满了快餐盒和能量饮料的空罐子。防护服倒是穿得严实,只是拉链没拉,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里面沾着不明污渍的衬衫。
昂热站在门口,看着这群人。
“今天居然没穿防化服?”他扫了一眼那些皱巴巴的白大褂和露着胳膊的衬衫,“看来今天我的卫生做得非常到位。”
一个研究员抬起头,表情有点为难。“不不不,校长,委实说,实在是您进来得太快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意识到这话说出来不太对。
昂热的额头跳起一根青筋。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傻逼计较。一百多年都忍过来了。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想听听诸位的看法。”
没人应他。坐在最里面的装备部部长头都没抬,正用一把螺丝刀撬一个密封罐头。旁边的研究员在研究一根看起来像是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管子,管子一端还冒着烟。
昂热习惯了。他走到长桌一端,那附近连把椅子都没有——没人给他准备。他就站着,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太平洋上那个空洞,诸位应该都还记得。”
部长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记得,”他闷声说,“秘党研究了很久,没有结论。最后归档为‘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
这是非常罕见的事情——那个空洞他研究了很久,设想了多种可能,却也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挫败。
“对。”昂热点点头。“无法解释。但今天,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部长放下螺丝刀,终于抬起头。隔着防爆玻璃和护目镜,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里的那点不耐烦是藏不住的。
“校长,那个空洞的范围确实吓人。但范围不是重点。”他说,“重点是——那些海水去哪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学术讨论时特有的那种认真。
“物质不会凭空消失。但那片区域的海水,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凭空消失。不是蒸发,不是转移,那不是任何已知的物理或炼金现象能解释的。蒸发会影响降雨,转移会留下痕迹。可事实上却什么都没有——就是没了,字面意义而消失。”
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这事儿,人类的知识也解释不了,龙族的也不行——不管是科学还是炼金还是言灵,都没办法解释那种现象。我们翻遍了所有资料,找不到任何能对得上的理论。”
旁边一个研究员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找不到就是找不到。这不是态度问题,是知识储备问题。”
昂热的目光从一个人脸上扫到另一个人脸上。
“那各位知道诸神的黄昏么?”昂热毫无征兆的换了个话题。
空气好像凝了一瞬。
部长眉头一跳,脸上的表情从学术讨论的认真变成了一种傲然。他坐直了身子,把罐头往旁边一推,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隔着防爆玻璃看着昂热,眼神里带着那种“终于等到您问这个问题”的光。
“校长,”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您终于意识到末日的危机了?”
他站起来,在隔间里踱了两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瓦特阿尔海姆的防御体系,我早就说过,是当今世界最无懈可击的!炼金回路三层嵌套,空气过滤系统独立循环,储备物资够吃三年,武器库的火力能掀翻从古至今任何一个政权——”
他越说越兴奋,凑近防爆玻璃,压低声音,用一种“这是机密”的语气说:“校长,只要您批准,我马上把逃生通道修到女生宿舍楼下。紧急情况,特殊处理,这是为了保障学生安全——”
“关于这方面,我们还有其他预案......”
“您的建议我们会考虑,但委实说您在新世界确实没什么用......”
“我们会考虑把食堂做汉堡的师傅容纳进去——那是最科学的饮食......”
“别忘了乐可。”
“可乐我们自己能做......”
“......”
这个话题一被开启似乎就停不下来,装备部的研究者们你一言我一语,热火朝天的讨论着他们的末日存活计划。
昂热看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打断,也没有强压怒火。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手舞足蹈的老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讨论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研究人员们意识到现在的情况似乎和预想中不太一样。
部长的话说了一半,忽然停了。
他隔着防爆玻璃看着昂热的脸。那张脸上没有青筋,没有咬牙,没有任何他熟悉的、每次他来要经费时都会出现的东西。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等什么的表情。
部长慢慢坐回椅子上。
“校长?”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不确定。
昂热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在装备部待了几十年、疯狂得像只老狐狸、却也聪明得像只老狐狸的家伙。
实验室里安静了下来。那些嗡嗡声、嘀嘀声、微波炉运转的声音,忽然都变得格外清晰。
部长把罐头推到一边,坐直了身子。他摘下护目镜,隔着防爆玻璃看着昂热。
“校长,”他的声音沉稳了许多,那种疯狂科学家的浮夸收了起来,“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问这个吧。”
昂热看着他。
“你们都认为诸神的黄昏避无可避,但如果......”他开口,声音很轻,“有人能挡得住呢?”
部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谁?”
昂热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们,等着。
长桌两侧,那些藏在护目镜和防毒面具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空气循环系统还在嗡嗡地转,微波炉又响了一声,没有人去拿。
一个研究员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手里的管子放下,隔着防爆玻璃往前凑了凑。
“您说的‘有人’,”他的声音从防毒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好奇,“是谁?”
昂热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先回答我,”他说,“如果真有人能挡得住,你们愿不愿意帮忙?”
部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那种疯疯癫癫的东西彻底没了。
“校长,我们研究了一辈子怎么在末日之后活下来。”他顿了顿。“如果有人真能挡得住——我们当然帮忙。”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中露出一缕精光。
“但前提是,他得先让我们看看——凭什么。”
......
“你们想要我怎么证明?”
声音不是从门口传来的,也不是从任何一个方向。它就在每个人的脑子里——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进了颅腔,震得那些泡在公式和数据里几十年的脑仁嗡嗡作响。
装备部部长手里的叉子掉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几个研究员同时抬起头,目光慌乱地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又互相看了一眼——都在确认刚才那个声音不是自己的幻觉。
然后他们看见了。
会议室最显眼的位置,那张从来没人坐的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人。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那椅子正对着长桌,正对着防爆玻璃,正对着所有人的视线——是最显眼的位置,是任何人进门第一眼就该看见的位置。但没有人发现他。从昂热进门到现在,从他们讨论那些海水凭空消失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发现那里坐着一个人。
明明就在眼皮底下。明明一直在那儿。但他们就是没看见。
部长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挤出一点气音。他旁边的研究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夏楠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等开饭。他看着那群藏在防爆玻璃和防护服后面的研究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说吧,”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怎么证明,你们才信?”
没有人说话。
实验室里只剩下空气循环系统嗡嗡的低鸣,和某个角落里微波炉运转的声音——还在转,没人去关。
部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嗓子有点干,说出来的话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一开始就在这儿啊。来得比校长还早。”
他看了一眼昂热。昂热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
实验室里的空气凝了一瞬。那些研究员的目光在夏楠和昂热之间来回扫,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来得比校长还早?那他们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有个人坐在最显眼的位置上,而所有人都没看见?
没有人敢问为什么没看见。那个被抹掉的防爆玻璃还张着嘴,边缘光滑得像是从未存在过。
昂热轻咳一声,吸引了这群已然失态的科研人员的注意。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正式介绍一下,先生们。”他微微侧身,看向夏楠。“这位就是刚才提到的——能挡住末日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藏在护目镜和防毒面具后面的脸。
“你们有什么疑问,尽管问。”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空气循环系统的嗡嗡声忽然变得格外响。
部长终于动了。他把防毒面具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一张瘦削的、被白大褂领口衬得有些灰败的脸。他盯着夏楠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有点干。
“太平洋上那个空洞——是你干的?”
夏楠大方地承认了。“嗯。那时候还不太会控制力量,稍微做过了点。”他顿了顿,“不过没关系,很快就让那些地方恢复了。应该没造成什么影响。”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不小心把茶杯碰倒了,不过已经擦干净了”。
部长没有理会他的语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夏楠,那双藏在厚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物质不可能凭空消失。你是把它们传送到了其他地方,还是那些东西本就在哪里,但被你用什么办法遮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