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仲秋,天高云淡,朔风卷着校场的尘土,猎猎拂过那面高悬的“大唐演武”杏黄旗。
长安城外的禁军校场,此刻已是人山人海。旌旗蔽日,戈矛如林,一排排玄甲铁骑肃立在两侧,甲胄上的明光铠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校场中央,黄土夯实的比武台上,两道身影正缠斗得难解难分,斧钺相击的脆响,一声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而在高台之上的特邀评委席里,却全然没有演武场该有的肃杀之气。
程咬金斜斜地倚在铺着锦缎的胡床上,一只脚翘在矮几上,手里攥着个啃得坑坑洼洼的白面馒头,另一只手则指着场中那个使斧的年轻将士,扯着嗓子嚷嚷,唾沫星子随着话音溅了三尺远:“停!停!这小子的斧法,简直是丢尽了咱们使斧人的脸!”
他的嗓门本就洪亮,此刻又刻意拔高,顿时压过了场下的叫好声,引得满场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使斧的小将脸涨得通红,手里的宣花斧都有些握不稳了。
程咬金却全然不顾,嚼着馒头继续点评,嘴里的馍渣子簌簌往下掉:“老程我那三板斧,讲究的是‘快、准、狠’!劈脑袋、剔牙、掏耳朵,招招都是奔着要害去的,快得像风,狠得像雷!你瞧瞧你,抡个斧子跟搬磨盘似的,慢得跟秋后爬墙的蜗牛似的,这要是上了沙场,早被人砍了脑袋当球踢了!不行不行,这路数,顶多给个丙等!”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一声瓮声瓮气的反驳:“老程你懂个啥?只会逞匹夫之勇!”
说话的是尉迟恭。他生得虎背熊腰,一张黑脸膛上满是虬髯,此刻正抱着胳膊,眯着眼瞧着场中,语气里满是不屑,“这小子的斧法,走的是‘以柔克刚’的路子。你没瞧见方才那一招?对方的开山斧劈过来,他不硬接,反倒侧身一旋,借着对方的力道让开了锋芒,顺势劈向对方的手腕,这叫借力打力,是巧劲!比你那三板斧的蛮劲,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巧劲?”程咬金把手里的馒头往矮几上一拍,腾地坐了起来,瞪着铜铃般的大眼,“沙场之上,千军万马对冲,哪有功夫跟你玩巧劲?一力降十会,拳头硬才是硬道理!”
“蛮力顶个屁用!当年你我对战窦建德,若不是我用计诱敌深入,你那三板斧能破了他的大阵?”尉迟恭也不甘示弱,嗓门比程咬金还要响亮几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活像两只斗架的公鸡。评委席上的众人瞧着这副光景,忍俊不禁,低低的笑声此起彼伏。坐在两人中间的房玄龄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温声劝道:“二位将军,莫要争了。演武比试,本就有刚柔之道,各有千秋嘛。还是先瞧瞧下一场的比试吧。”
程咬金和尉迟恭这才悻悻地住了嘴,各自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却又忍不住偷偷用眼角余光瞥着对方,活脱脱两个闹别扭的孩童。
评委席的另一侧,气氛则要严肃得多。
牛进达正捧着一本厚厚的成绩册,看得十分专注。他身着一袭绯色官袍,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军人特有的锐利。册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数字,是方才“负重行军”项目的考核结果。
他的手指划过一行字迹,忽然停住了,转头对身旁的张公瑾道:“公瑾你看,这个叫周青的小将,着实不错。负重三十斤,奔袭五十里,竟比规定的时辰快了一炷香,还跑在最前面,这脚力,这耐力,跟他爹当年一个样,是把打仗的好手!”
张公瑾闻言,凑过来看了一眼,颔首赞道:“确是良才。其父当年在虎牢关一战中,便是以骁勇闻名,如今虎父无犬子啊。”
他说着,抬手指向校场东侧的一片区域,笑道:“那边的‘农桑比试区’,倒是更有意思。你瞧那些士兵,一个个挽着袖子,蹲在田垄里,侍弄庄稼的架势,比常年耕作的农户还要娴熟。方才我过去瞧了瞧,那几畦青菜,长得油绿发亮,棵棵都壮实得很,还有那几株玉米,穗子比寻常的要大上一圈。”
牛进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片田地里,数十名士兵正忙着除草、浇水,动作有条不紊,神情专注。
“这些兵,都是苏定方教出来的吧?”牛进达问道。
“正是。”张公瑾点头,语气里满是赞叹,“苏定方治军,向来注重文武双全。他常说,将士们既要能上马击狂胡,也要能下马耕阡陌。边关戍守,粮草为先,若是人人都懂农桑,便能自给自足,何愁粮草不济?瞧瞧这些兵,上马能征战,下马能务农,真是难得的好苗子。”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到身侧传来一阵低声的讨论。
是屈突通和屈突盖兄弟。
他们二人正并肩站在栏杆边,目光灼灼地盯着校场西侧的“阵法演练区”。那里,数百名士兵正踏着整齐的步伐,变换着阵型。战鼓擂动,号角长鸣,士兵们的呐喊声震彻云霄。
只见那方阵起初是一字长蛇,蜿蜒如带,随着旗手的令旗挥动,阵型陡然一变,首尾相顾,化作了四象阵,紧接着,又分作八队,如同八卦的八个方位,层层叠叠,变幻莫测。
屈突通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沉声道:“这‘长蛇阵’变‘八卦阵’时,慢了半拍。你瞧,西北角那队士兵,转向晚了一步,致使阵型出现了一个破绽。若是在战场上,敌军的骑兵一旦冲进来,这个破绽便能撕开一道口子,进而冲垮整个大阵。半拍之差,便是生死之别啊。”
他出身将门,一生征战,对阵法之道颇有研究,眼光毒辣,一语便点出了要害。
身旁的屈突盖点了点头,却又补充道:“兄长所言极是。不过,今日朔风甚急,方才变阵之时,逆风而立,风沙迷眼,对士兵的视线和步伐都有影响。他们能在如此不利的条件下稳住阵脚,没有出现溃乱,已是难得。依我看,功过相抵,给个中等分,倒是公允。”
屈突通沉吟片刻,缓缓颔首:“你说得有理。沙场之上,天时地利皆是变数,能随机应变,稳住军心,亦是将才之资。便依你所言,记个中等。”
兄弟二人低声商议着,提笔在考核册上写下了评语,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就在这时,校场中央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喝彩声,连评委席上的议论声都被压了下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白袍小将,正策马疾驰在演武场上。
那小将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胯下一匹白龙驹,手中一张震天弓,背后箭囊里插着数十支狼牙箭。他头戴亮银盔,身披素罗袍,在秋日的阳光下,宛如一道白色的闪电。
正是薛仁贵。
此刻,演武场的尽头,立着一排移动靶。靶子是用薄木制成的,上面画着红心,而在那红心的正中央,竟悬挂着一枚铜钱,方孔玲珑,在风中微微晃动。
靶子下方,几名士兵正牵着马匹,拉动着靶车,快速移动着。
薛仁贵策马奔至离靶百步之遥,猛地勒住缰绳。白龙驹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停住。
说时迟,那时快。
薛仁贵抬手取箭,弯弓搭弦,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弓弦震颤,箭矢如一道流星,脱弦而出,快得像一道闪电,直直射向那移动的靶心。
“嗖——”
箭尖破空,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地穿过了那枚铜钱的方孔,正中靶心!
满场先是死寂一片,紧接着,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好!”
一声惊雷般的叫好声,从评委席上炸响。
尉迟恭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他霍然起身,指着场中的薛仁贵,满脸的激动,虬髯都在微微颤抖:“好小子!好一手骑射功夫!这一箭,又快又准,力道十足!当年契苾何力在玄武门演武,一箭射穿七层甲胄,已是惊为天人。今日这小子,百步之外射穿铜钱孔,马跑如飞,箭出如电,这份准头,这份身手,比当年的契苾何力还要厉害几分!”
程咬金也看得目瞪口呆,方才的傲气全然不见,喃喃道:“乖乖,这小子的箭法,真是神了……”
薛仁贵勒马回身,朝着评委席的方向拱手行礼,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却又不失沉稳。
评委席上,众人纷纷点头称赞,目光里满是赞赏。
屈突通捋着胡须,颔首道:“此子骑射之术,已是登峰造极。更难得的是,他策马疾驰,靶车移动,双动之下,还能如此精准,这份定力和眼力,将来必成大器。”
牛进达更是赞不绝口:“大唐有此少年英雄,何愁边疆不宁?”
此刻的校场之上,议论声、喝彩声、战鼓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激昂雄浑的乐章,回荡在长安城外的天空之下。
评委席上的众人,或开怀大笑,或低声点评,或颔首称赞。他们都是曾在沙场上并肩作战的袍泽,是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的文臣武将。如今,他们鬓角已染风霜,有的卸甲归田,有的身居高位,身份各异,境遇不同。
但此刻,他们望着校场中那些年轻矫健的身影,望着那些挥汗如雨、奋勇争先的小将,心中却怀着同样的心思。
他们盼着,盼着这些年轻的后辈,能早日褪去青涩,能接过他们手中的长枪,扛起他们肩上的重担,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守护好这大唐的万里江山,守护好这盛世之中的万家灯火。
朔风依旧吹拂着杏黄旗,猎猎作响。那面旗帜上的“大唐”二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映照着满场少年郎的意气风发,也映照着评委席上众人眼中的殷殷期盼。
演武场上的比试,还在继续。而属于这些少年的传奇,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