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的校场,被初冬的暖阳镀上了一层金辉。
十万禁军列阵于东西两侧,旌旗猎猎如林,赤、黄、青、白、黑五色旗幡迎风招展,猎猎作响间,卷着肃杀之气直冲云霄。校场中央的三丈擂台,以青石垒砌,台面铺着厚实的牛皮,边缘用朱红漆着大唐的玄鸟图腾,擂台四角各立一根丈八高杆,杆顶悬挂的铜锣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敲响震天的鼓点。
擂台正前方的高台上,总评委席依次排开,紫檀木的案几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摞厚厚的《全军比武细则》,墨迹淋漓的封面上,“贞观十七年冬”几个字格外醒目。几位端坐席上的元老重臣,个个气度沉稳,不怒自威。
魏征一袭藏青色官袍,玉带束腰,花白的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本就不是习武之人,此刻却捧着那本《比武细则》看得入了神,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手指还在纸页上轻轻点着,仿佛在勘校一份关乎国祚的奏疏。身旁的房玄龄亦是一身素色官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台下跃跃欲试的将士,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玄龄啊,”魏征忽然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看这‘军策论’的评分标准,‘体恤士卒’‘粮草调度’‘攻守之法’三项各占三成,余下一成看临场应变……这般设置,倒是切中要害。”
房玄龄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台下那些摩拳擦掌的年轻将士身上:“陛下的意思,咱们都懂。这大比武,比的不只是武艺高低,更是要选出能领兵、能安民、能守疆土的将帅之才。光有匹夫之勇,成不了大事。”
两人低语间,坐在东侧的秦琼忽然扶着腰间的熟铜锏,缓缓直起了身子。他年近半百,鬓角已染霜华,却依旧腰杆挺直,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扫过场中时,带着久经沙场的锐利。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片刻,最终定格在擂台左侧的一个身影上,随即转向身旁的苏定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定方,你看那个穿白袍的小子,枪法里带着你的路子,身形步法更是熟悉得很——是谁的徒弟?”
苏定方顺着秦琼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白袍小将身形挺拔,面容俊朗,手中一杆亮银枪握得稳稳当当,枪尖斜指地面,却隐隐透着一股锐不可当的气势。听到秦琼的话,苏定方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秦将军好眼力。那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姓薛名礼,字仁贵。这孩子不光枪法好,箭术更是一绝,去年北征突厥时,他三箭定天山的事迹,您该听过吧?”
“哦?原来是药师兄的弟子。”秦琼恍然大悟,眼中的欣赏更浓,“三箭定天山……当年听闻此事,还以为是坊间传言,今日见他这气度,倒是可信了。”
两人说话时,坐在主位的李靖正捋着颌下的长须,目光却没有落在那些跃跃欲试的将士身上,而是望向了擂台西侧的器械区。那里摆着一排排改良过的兵器,明光铠、陌刀、连弩、投石机,样样都透着与传统兵器不同的精巧。他的目光在一架连弩上停留良久,那连弩比寻常弩箭更轻便,弩臂上还加了两个小小的滑轮,弓弦也比普通连弩粗壮了几分。
李靖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苏定方,声音带着几分欣慰:“定方,你看那连弩,是不是庆杰那小子鼓捣出来的?加了滑轮,省力不少,射程怕是也远了许多吧?”
苏定方顺着李靖的目光看去,眼中闪过一丝自豪,随即点头道:“正是犬子。他从小就喜欢琢磨这些玩意儿,说寻常连弩太费力气,士卒们久战之后,根本拉不开弓弦。便想着加了滑轮,还把弩箭的箭簇改成了三棱形,穿透力更强。这次带他来,也是想让他长长见识,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李靖捋着胡须笑了:“这小子有想法。兵器是死的,人是活的。能想着为士卒省力,便是有心了。他日若能潜心钻研,定能成为我大唐的军械奇才。”
正说着,校场东侧的鼓声忽然响了起来,“咚咚咚”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颤,原本喧闹的校场瞬间安静下来。监考官手持令旗,高声喝道:“第一轮比试,箭术!选手需在百步之外,射中移动靶心!凡脱靶者,直接淘汰!”
话音落下,二十名选手依次走上擂台,每人手中握着一张硬弓,箭壶里插着十支雕翎箭。薛仁贵也在其中,他一身白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手中那张弓比旁人的更显沉厚,显然是极耗力气的硬弓。
选手们各就各位,百步之外的移动靶开始缓缓移动,那靶心只有铜钱大小,且速度极快,寻常射手别说射中,就连瞄准都难。
“开始!”
监考官的令旗一挥,率先有选手引弓搭箭,“嗖”的一声,箭簇破空而去,却堪堪擦着靶心飞过,引得台下一阵惋惜的叹息。紧接着,几名选手相继出手,有的射中了靶身,有的直接脱靶,能射中靶心的寥寥无几。
轮到薛仁贵时,台下忽然安静了几分。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持弓,右手三指捻着三支箭,手腕轻轻一翻,三支箭便齐齐搭在了弓弦上。他双目微眯,目光如炬,死死锁定那移动的靶心,手腕猛地发力,只听“嗡”的一声巨响,弓弦震颤,三支箭几乎同时离弦,化作三道流光,直奔百步之外的靶心而去!
“咻——咻——咻——”
三声轻响几乎连成一线,众人定睛望去,只见那三支雕翎箭竟齐齐穿透了靶心,箭尾还在微微震颤!
“好!”
“三箭齐发,箭箭中靶!”
“这白袍小将,好生厉害!”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就连列阵的禁军也忍不住高声叫好,声浪几乎要盖过鼓声。秦琼看得双目发亮,忍不住拍了拍苏定方的肩膀:“药师兄果然会教徒弟!这箭术,怕是连你我都自愧不如!”
苏定方脸上满是自豪,却依旧谦虚道:“还需再看看,箭术只是末技,军策才是根本。”
喝彩声中,魏征却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掠过台上意气风发的薛仁贵,随即又低下头,翻着手中的《比武细则》,对身旁的房玄龄道:“箭术再好,若不懂体恤士卒,不晓排兵布阵,也成不了良将。待会儿的‘军策论’,得好好看看这小子的见解。若是只懂厮杀的猛士,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也难当将帅之任。”
坐在一旁的杜如晦正拿着毛笔,在纸上记录着选手的成绩,听到魏征的话,他放下笔,深以为然地点头:“魏大人说得是。咱们今日选的,是大唐未来的梁柱,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武夫。将帅者,上能为陛下分忧,下能为士卒谋福,中能守疆拓土——三者缺一不可。”
几位老臣相视一笑,目光中都透着相同的深意。
校场上的鼓声依旧震天,第二轮比试的号角已经吹响。薛仁贵站在擂台上,听着台下的喝彩声,却没有丝毫骄矜之色,只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台下的器械区,看着那架改良连弩,若有所思。
他知道,这场大比武,才刚刚开始。
而高台上的几位元老重臣,正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望着场中每一个年轻的身影,仿佛在从这些热血沸腾的将士中,寻找着能支撑大唐万里江山的栋梁之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