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军大比武的金戈铁马之声尚未在长安坊间散尽，渭水之畔的千亩籍田，已是一派喧阗忙碌的景象。
籍田，乃古之圣王劝农重本之地，自周秦而下，历代天子春耕之日亲执耒耜，率百官耕垦，以昭敬天勤民之心。贞观六年春，风和日暖，柳烟初绽，这片皇家籍田更是被打理得齐齐整整。新翻的泥土带着湿润的腥气，混着堤岸旁嫩草的清芬，漫过田埂，飘向远处驻足的人群。
辰时三刻，銮驾自明德门缓缓驶出，却无往日的旌旗蔽日、鼓乐喧天。明黄色的龙旗之下，李世民一身粗布短打，玄色头巾裹住乌发，腰间束着牛皮革带，脚上蹬着一双寻常百姓家的麻布鞋，褪去了龙袍加身的威严，竟多了几分庄稼人般的质朴硬朗。身侧的长孙皇后亦是荆钗布裙，素色襦裙外罩了件靛蓝布衫，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浅篮，篮中铺着细麻布，盛着饱满匀净的稻种，粒粒莹白，透着新谷特有的清香。
銮驾行至田埂前，李世民翻身下马，身后的文武百官亦纷纷换上预备好的布衣短褐，魏征、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紧随其后，皆是一身便装，无半点朝堂上的倨傲之气。田埂边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有须发苍苍的老农，有挽着竹篮的妇人，还有蹦蹦跳跳的稚童，见天子皇后行来，纷纷躬身行礼，却无一人喧哗，只一双双眼睛里，满是崇敬与好奇。
“陛下，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百姓们的呼声整齐而恳切，李世民抬手虚扶，朗声道：“诸位乡邻免礼，今日朕与皇后，便是这籍田中的农人，不必多礼。”
话音落时，他已大步走向田边放置农具之处。那里立着数具崭新的曲辕犁，皆是京兆府依着新式图样打造的——较之旧有的直辕犁，曲辕犁更省力，犁地更深，乃是前岁由江南工匠改良，经朝廷推广至全国的。李世民伸手握住一具曲辕犁的犁柄，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木头的温润质感。他掂了掂，转头看向身旁一位鬓发如雪的老农，那老农是附近村落里的种粮好手，被京兆尹特意请来指导耕作的。
“老丈，这犁该如何握持，才最省力？”李世民语气平和，全无帝王的架子。
那老农原是紧张得两手发颤，闻言愣了愣，随即回过神来，忙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容禀，这曲辕犁的妙处，便在这犁辕弯曲，握持时需一手扶犁柄，一手控犁梢，腰身微微下沉，脚步跟着犁头走，方能让犁铧深扎土中，又不费气力。”
说着，老农便伸手想示范，李世民却笑着摆手：“老丈且慢，朕来试试。”
他依着老农所言，一手扶稳犁柄，一手轻控犁梢，双脚分开，稳稳站在田垄之上，而后微微弯腰，用力向前一推。犁铧没入泥土，发出“嗤啦”一声轻响，翻起一垄带着湿气的新土，黑黝黝的，泛着油光。只是初时动作略显生疏，犁出的田垄有些歪歪扭扭。
田埂边的百姓们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却又连忙捂住嘴，眼神里满是亲切。李世民也不恼，回头看向老农，笑道：“老丈所言极是，朕这手法，倒是比不得你们日日耕作的娴熟。”
老农忙道：“陛下万金之躯，何曾做过这田间活计？能有这般模样，已是难得！”
李世民却摇了摇头，重新握住犁柄，沉声道：“民以食为天，朕为天子，当知稼穑之艰。”
说罢，他再次躬身前行，这一次，脚步慢了些，腰身沉得更低，手腕随着犁头的走向微微调整，犁出的田垄渐渐变得笔直平整。春日的暖阳洒在他身上，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进脚下的泥土里。玄色的头巾被汗浸湿，贴在额前，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一步一步，稳稳地推着犁，向前，再向前。
长孙皇后提着竹篮，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她的步子很稳，弯腰撒种的动作娴熟流畅——这些年，她常遣人去城外的皇家试验田，有时也亲自前往，跟着农官学习育种、插秧、灌溉之法，久而久之，竟也练出了一手好农活。竹篮里的稻种被她捻在指尖，轻轻一撒，粒粒种子便均匀地落进翻起的土垄里，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身后的侍女见她额上也起了薄汗，忙捧着帕子上前，想替她擦拭，又劝道：“娘娘，日头渐烈，您歇一歇吧，这撒种的活计，奴婢们来做便是。”
长孙皇后抬眸，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却轻轻摆了摆手：“不必。”她的目光扫过田埂边那群睁着圆溜溜眼睛的稚童，声音柔婉却坚定，“你看，农夫们日日在田间劳作，从晨光熹微到日暮西沉，何曾有过歇息的闲暇？我不过才做了这片刻，算得什么累？”
说着，她伸手招了招离得最近的一个穿粗布小褂的孩童，那孩子约莫五六岁，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怯生生地走上前。长孙皇后蹲下身，从竹篮里捻起一粒稻种，递到孩童掌心，柔声道：“你看，这一粒小小的种子，埋进土里，浇上水，晒上太阳，便能长出一穗沉甸甸的稻子。土地是最实在的，你肯用心侍弄它，它便绝不会亏待你。”
孩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粒稻种，眼神里满是新奇。周围的百姓们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有几个老农更是红了眼圈，喃喃道：“皇后娘娘真是菩萨心肠，陛下与娘娘，是真的把咱们百姓放在心上啊！”
犁田是个力气活，饶是李世民自幼习武，体魄强健，犁完半亩地时，也觉手臂酸胀，腰背发沉。他缓缓直起身，将曲辕犁停在田垄尽头，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望向眼前这片被翻得黑黝黝的土地。新土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仿佛蕴藏着无穷的生机，远处的渭水波光粼粼，与天边的流云相映，构成一幅绝美的田园画卷。
百官们围拢过来，房玄龄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时辰不早了，您且歇息片刻吧。”
李世民却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面前的文武百官，又望向田埂边黑压压的百姓，朗声道：“诸位卿家，诸位乡邻，今日朕亲耕籍田，绝非是做一场给天下人看的戏！”
他的声音洪亮，穿透了田埂上的喧闹，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朕自登基以来，宵衣旰食，所思所想，无非是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仓廪充实。你们看，这大唐的万里江山，十户百姓里，便有九户是靠着这一亩三分地过活！”他伸手指着脚下的土地，语气恳切而凝重，“他们的汗珠子，一颗颗摔碎在这泥土里，才有了咱们长安城里的粮仓满溢，才有了国库的丰饶充盈，才有了这天下的太平盛世！”
百官们闻言，纷纷躬身应是，魏征出列奏道：“陛下所言极是！农为邦本，本固方能邦宁。臣请陛下颁下旨意，令各州刺史、县令，每年春耕之时，皆需亲赴籍田，亲执耒耜，体验稼穑之艰，若有懈怠推诿者，严惩不贷！”
“魏卿所言，正合朕意！”李世民颔首，声音愈发铿锵，“朕今日便在此立誓，往后各州府官，每年必亲耕籍田，凡有偷懒耍滑、漠视农桑者，朕定不饶他！不仅如此，朝廷还将继续推广新式农具，修缮河渠，减免农税，让天下的农人，都能种得出好粮，吃得饱肚子！”
这番话掷地有声，田埂边的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陛下圣明！”
“陛下万岁！”
“有陛下与娘娘在，咱们大唐的日子，定会越过越好！”
欢呼声浪此起彼伏，震得田埂上的嫩草都微微发颤。那位先前指点李世民犁地的老农，此刻已是热泪盈眶，他转身从身后的竹筐里捧出一捧金灿灿的麦子，那是去年丰收的新麦，粒粒饱满，闪着诱人的光泽。他捧着麦子，颤巍巍地走到李世民面前，躬身道：“陛下娘娘如此重农爱民，咱们农人，唯有好好种地，多打粮食，让这大唐的粮仓，堆得像小山一样高，让天下百姓，都能吃穿不愁！”
李世民伸手接过那捧麦子，麦粒温热，带着阳光的气息。他抬手拍了拍老农的肩膀，笑道：“好！说得好！有你们这股子劲头，大唐何愁不兴！”
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忙碌了半日的籍田之上，终于安静了下来。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卸下了农具，和百姓们一同坐在田埂上。不知是谁从村里带来了炭火，烤起了新收的玉米。金黄的玉米棒子在炭火上翻滚着，散发出甜丝丝的香气。
百姓们将烤得焦香的玉米捧到帝后面前，李世民也不推辞，接过一根，掰下一粒放进嘴里，满口都是香甜的滋味。长孙皇后也拿起一根，细细地啃着，脸上带着恬淡的笑意。
田埂上，稚童们追逐打闹，笑声清脆；老农们围坐在一起，聊着今年的收成，聊着朝廷的好政策；百官们也放下了身段，和百姓们一同谈笑风生，手里的玉米啃得滋滋作响。
夕阳的余晖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暖融融的。李世民望着眼前这一派祥和的景象，心中满是欣慰。他知道，今日这一场亲耕，播下的不只是田里的稻种，更是天下百姓心中的希望。
这贞观盛世的根基，便在这脚下的泥土里，在这百姓的笑脸上，在这一犁一锄的耕耘之中。
风吹过渭水，带来了稻花的清香，也带来了大唐来日的，万丈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