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道剑宗执法堂内,气氛肃穆沉凝,殿中肃静无声。
这座大殿是道剑宗处置门规戒律的所在,平日里少有人来,可每一次有人踏入此地,都意味着有人触犯了宗门的规矩。
殿内陈设简朴,四壁光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正中央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执法如山”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仿佛一柄无形的利剑悬在每一个踏入此地之人的头顶。
殿内四角各立着一尊铜制神兽,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用于镇压执法堂的气运,也有监察执法公正的寓意。
神兽口中衔着灵灯,灯火长明,永不熄灭,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也将堂下之人的每一个表情都照得纤毫毕现。
李淳风端坐主位,望着堂下立着的贾诩,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平日里在道剑宗号称铁面无私,执法如山,在道剑宗内素有“冷面判官”之称,无论是谁触犯了门规,他都毫不留情,该罚的罚,该逐的逐,从不手软。
可此刻,他面对着贾诩,却第一次感到了棘手。
早前他便知道贾诩在大秦帝国那边做了些出格的事,却万万没料到贾诩胆子竟大到这种地步。在没有玄雨和剑心峰的人陪同直接一个来了执法堂认罪。
要知道这可是十万降卒,十万条活生生的性命。
要是按照道剑宗的规矩,像贾诩这样的必定会被逐出道剑宗......
良久,他睁开眼睛,沉声开口:“贾诩,你可知罪?”
贾诩面色平静无波,如同殿外那株千年古松,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他从容拱手:“禀告执法长老,贾诩知罪。”
他的语气中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狡辩,只有一种坦然承认的笃定。
“既知罪,可愿认罚?可有半句辩解之言?”
贾诩不卑不亢,目光直视李淳风,没有任何躲闪:“弟子甘愿受罚,毫无辩解。弟子所行之事,心中自知有违宗门规制,无需辩解,也无需推诿。错便是错,罚便是罚,弟子认了。”
见贾诩这般干脆认罪、坦然认罚,半点推诿狡辩都没有,李淳风反倒一时束手无策。
他见过太多犯了错的弟子,有的痛哭流涕,有的百般狡辩,有的甚至试图贿赂执法堂的弟子。可像贾诩这般,不辩解、不求饶、不推诿,坦坦荡荡认罪的,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他心中暗自踌躇,贾诩乃是道剑宗剑心峰的新晋内门弟子,更是宗门老祖亲自钦点的绝世天才,修行时日虽短,却已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和潜力,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若真按道剑宗严苛门规严惩,轻重尺度极难拿捏。罚轻了,不足以服众,难以堵住悠悠众口;罚重了,又可惜了这个难得的天才,更会让他的处境变得不妙,要知道道剑宗的内门弟子,或许只需要几十年就能在实力上与他平起平坐。
再者,此番贾诩离开道剑宗协助大秦帝国,是以大秦军师身份行事,并非打着道剑宗弟子的名头。
他的行为,代表的是大秦帝国,是嬴襄的意志,而非道剑宗的立场。
此事牵扯敌对势力与执法角度纠葛,涉及到宗门与大秦帝国之间的关系,涉及到弟子身份与外部职务的冲突,他一个执法堂长老,根本做不了决断,也不敢轻易决断。
无奈之下,李淳风只能即刻传讯,给剑心峰的玄雨。
他取出通讯灵宝,手指飞快地划动,将讯息传了出去:“玄雨道长,速来执法堂,你座下弟子贾诩已归山,还需你亲自前来定夺。此事重大,我一人无法决断,还请道长速来。”
彼时玄雨正立于明月潭林玄静之侧,诸葛孔明、郭嘉与李斯回到剑心峰时,玄雨就知道该来总是会来。
从贾诩下令坑杀十万降卒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心中清楚,他能佐的只能是来明月潭求师兄,希望师兄能够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明月潭水波不兴,潭面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四周苍翠的竹影。
林玄静负手立于潭边石亭中,一袭青衫,神色沉静,目光深邃。他望着潭中的倒影,仿佛在看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山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袍和发丝,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潭水的凉意。
玄雨站在他身侧,神色恳切:“师兄,你昔日便教诲我等,乱世纷争,对待敌手本就该心狠手辣。我座下弟子贾诩行事虽太过极端,确是犯下大错。但若是严格依照道剑宗门规论处,贾诩怕是要被逐出师门,再难留驻宗门。”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眼中满是期盼:“可师兄你也知晓,贾诩乃是难遇的修炼奇才,入门修行时日尚短,便已勘破剑意,修为更是突飞猛进、一日千里,这般天骄,就此舍弃太过可惜。”
“他的天赋,他的悟性,他的心性,都是百年难遇的。若是逐出师门,不仅是我剑心峰的损失,更是整个道剑宗的损失。还请师兄三思。”
林玄静神色沉静,眸光深邃,望着潭中倒影,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他的天赋心性,我自然清楚。具体怎么处理还是需要看他的态度......”
话音刚落,玄雨腰间的通讯灵宝忽然灵光震动。
他抬手探入,取出一看,是李淳风发来的讯息。看过传讯内容后,他的面色骤然一沉,眉头紧锁。
林玄静目光微抬,淡淡问道:“怎么,是李淳风从执法堂发来的讯息?”
玄雨点头:“正是师兄。李长老说贾诩已归山,正在执法堂,他一人无法决断,请我速去定夺。”
“贾诩可认罪了?”
林玄静问道,目光依旧落在潭面上,没有看玄雨。
“贾诩已然坦然认罪,甘愿受罚,没有半句辩解推诿。”
林玄静闻言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声音中也多了几分温和:“认罪便好,敢作敢当是为我道剑宗弟子。不推诿,不逃避,不狡辩,这才是道剑宗弟子的风骨。”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潭边的竹林,语气沉稳而笃定:“既如此,传令下去,唤灵瑶、灵风、灵刚一众真传弟子,随我同往执法堂一观究竟。此事关乎宗门规矩,真传弟子们也该在场,一同见证。”
“是师兄!”
玄雨应声领命,取出通讯灵宝,飞快地传讯出去。
随后,他与林玄静化作道道流光,径直朝着执法堂疾驰而去。两道流光划破天际,如同两颗流星,转瞬即逝,消失在执法堂的方向。
两刻钟之后,道剑宗执法堂大殿已然齐聚众人。
玄雨、林玄静亲临上座,分坐于主位。
灵瑶、灵刚、灵虎、灵青、灵风、灵磊等数位真传弟子分列两侧。
林玄静目光沉沉落于贾诩身上:“贾诩,你在横江城下令坑杀十万俘虏,此事确凿,你可认错?”
贾诩垂手立在堂下,神色淡然无半分慌乱,仿佛他不是站在执法堂中接受审判,而是站在自家院中赏花观月。
他躬身朗声道:“禀宗主,弟子认错。”
林玄静眸光微凝,继续追问:“既知罪孽深重,为何还要行此狠绝之事?你难道不知道,坑杀降卒,有违天和,有悖人道?你难道不知道,此事一旦传开,会给道剑宗带来多大的非议和麻烦?”
贾诩抬眸,目光沉稳如渊,与林玄静对视,没有丝毫躲闪:“弟子以为,杀伐有时,是为止戈。坑杀这十万降卒,看似造下杀孽,实则是为往后少添无数战死者性命。”
“战争残酷,你死我活,若每次都心慈手软,每次都网开一面,敌人便永远不会害怕,永远不会退缩,战争就永远不会结束。只有让他们知道,与我大秦为敌的代价,才能震慑四方,才能避免更多的杀戮。”
“我要让天下的势力都看清楚,敢与大秦帝国为敌,便是这般下场!以雷霆手段立威,方能震慑各方野心,免去日后连年征战、生灵涂炭。一时之痛,换来长治久安,这笔账,弟子算得清楚......”
“再者,弟子身在大秦军师之位,自当为大秦社稷、军民安危考量,在其位便谋其职,这是弟子的本分。”
他顿了顿,坦然担责道:“可我终究身属道剑宗弟子,行事太过酷烈,违了宗门仁道规制,错便是错,弟子无话辩驳,甘愿领受宗门任何惩处。”
林玄静立于大殿主位,目光扫过堂下,扫过贾诩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扫过两侧真传弟子们各异的神色,最后落在李淳风身上。
他沉声问道:“李长老,贾诩下令坑杀十万降卒,触犯宗门规矩,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被林玄静当众问询,李淳风心头一紧,暗自叫苦。
他告诉玄雨,本想抽身避事,不想沾这烫手山芋,却也明白他身为执法长老根本躲不过去。
他只能硬着头皮出列,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了什么。
“回禀宗主,依我之见,贾诩虽行事狠戾、有违宗门规制,但他下山是以大秦军师身份行事,并未亲自出手屠戮寻常百姓。”
“他下令坑杀的是敌军降卒,是战场上的敌人,不是手无寸铁的平民。为将为帅者杀伐果断也是常有之事,古往今来,哪个名将手上没有沾过血?”
“哪个统帅手下没有人命?”
李淳风继续斟酌着言辞,偷偷看了一眼林玄静的脸色,见他没有不悦,才继续说道:“贾诩其天赋绝世,乃是宗门难得奇才,修行时日虽短,却已展露出惊人的潜力和悟性,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这般天骄,不宜过重惩处。我以为,罚他面壁闭关十年,静心思过、磨敛戾气,便可抵此番过错。十年之后,他若能幡然悔悟,收敛锋芒,未必不能成为宗门之栋梁。”
话音刚落,一旁的灵风当即迈步而出:“李长老,这般处罚未免太过轻纵!”
“那可是整整十万条鲜活人命,冤孽滔天,岂能只用十年闭关便轻轻揭过?”
“若今日这般从轻发落,日后宗门弟子效仿行事,滥杀无辜、肆意造杀孽,我道剑宗规矩又何以服众、立威于世?”
“今日贾诩坑杀十万降卒,只罚十年面壁;明日就有弟子坑杀二十万,后日就有弟子坑杀三十万。到那时,我道剑宗与那些邪魔外道有何区别?还请师父明断!”
听着灵风这般说辞,一旁的灵瑶柳眉微挑,转头看向身旁的灵风,也带着几分不满:“灵风师弟,我倒是不知,你何时变得这般心软善感了?”
“平日里你杀敌时可从不手软,剑下亡魂也不在少数,怎么到了贾诩这里,就这般义正辞严了?”
灵风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正色拱手回道,声音中多了几分郑重:“师姐,并非师弟心慈,而是依规行事。宗门规矩如山,法度如铁,执法者当以法为本,而非以情为据。”
“贾诩此举杀戮过重,本就触了道剑宗门规,身为宗门弟子,怎能凭着一己心思随性妄为?若是人人都这般擅造杀孽,宗门规矩岂不成了摆设?”
“法之不存,威之何在?”
灵瑶淡淡摇头:“师弟此言差矣。你方才没听李长老所言吗?贾诩下山是以大秦军师身份行事,并非以道剑宗弟子之名。他坑杀降卒,是为大秦立威,为嬴襄扫平障碍,为天下苍生止戈。”
“为将为帅、执掌军政者,本就需杀伐果断,乱世纷争之中,妇人之仁难成大事,优柔寡断定会误国。”
她顿了顿,继续道,语气更加柔和了几分:“何况贾诩师弟已然坦然认罪,甘愿受罚,并未有半分恃才狡辩、拒不认错之举。他敢作敢当,不推诿,不逃避,这份担当,比那些犯了错就哭天抢地、百般推诿的人强了百倍。何必再苛责过甚?”
“师姐!你总是这么护着这些师弟!”
灵风有些急了,声音中带着几分委屈。
灵瑶目光转向堂下神色淡然的贾诩,眼神柔和了几分:“贾诩师弟,旁人如何议论、如何定罚,都无需介怀。只要你本心坦荡,所作所为问心无愧,行事有自己的底线,那便不算错。”
“你为大秦立威,为天下止戈,你的本心是善的,你的目的是正的,这就够了。”
“今日在这执法堂,师姐便把话放在这,你心怀大局,做的是利国安民、止战安邦的正事,师姐自会站在你这边,护你周全。谁若是要冤枉你,谁若是要苛责你,先过我这关。”
话音落下,殿中众人神色微动,灵风也一时语塞,再无从辩驳。
贾诩朝着灵瑶微微躬身,语气沉静,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之色,却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多谢师姐维护厚爱。师姐的恩情,师弟记下了。”
随即他神色一凛,目光扫过殿中众人,从灵瑶到灵风,从李淳风到玄雨,最后落在林玄静身上。
“但我行事终究悖逆了宗门规矩,错便是错,我甘愿领罚。我不愿因一己之私,连累宗门声誉,更不能让道剑宗因我蒙羞。我的所作所为,虽为大秦,却伤了道剑宗的名声,这是我的罪过。”
话音落下,他双膝跪下道:“道剑宗弟子贾诩,自请被逐出道剑宗!”